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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帕斯汇聚了联邦各地的权贵子弟,可江耀的存在,仍像鹤立鸡群。 他从入学起就霸占着年级第一的宝座,提出的《青少年权益保障草案》被列为参考文件。 这样的江耀,哪怕还穿着贵族高中的校服,名字递到联邦高层面前,也没人敢当玩笑听——谁都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权贵子弟,是未来能站在联邦权力中心的人。 傅熙罕见迟疑了,几个跟班立刻去找高望说话,眉眼很是柔和。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阵细微的骚动。 黑色长靴呈一排,林立在落雨的屋檐下。 垂感极佳的深灰色系风衣,雨风吹拂而过,影子轻摇慢晃,地板上落了一滩滩水。 凉意袭来。 前排的同学瑟缩着颤抖,裹紧了衣服,脑袋纷纷摆向礼堂门口,有的人还要站起来看。 夏洄看了一眼那排黑压压的,高大挺拔的身影,偏过头,心里想着太棘手了。 又是江耀。 他最不想见、也最不想惹的人,偏偏总是恰巧遇见。 门外,雨水如浪潮打在高耸的云杉树,枝叶间扑簌簌作响——礼堂外的草场有诡谲矗立的石山,北端还有大橡树,绿荫荫一片连着昏沉的灰色雾天。 天光却突破云影,流出来一缕。 满眼都是郁郁森森,浓到化不开的墨绿。 长靴接连踏地,少年们走进礼堂大门,没有分开,而是停在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 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缕自然光线。 紧接着,水晶吊灯亮起。 柔和细腻的暖色调光晕投放下来—— 同学们不再看向门口,继续和身边的同伴说话,玩笑。 江家的管家走上前来,接过江耀脱下的长风衣,搭在臂弯里,退到暗处的角落。 江耀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身后跟着包括苏乔在内的几人。 他们围绕着最中央的江耀,窃窃私语。 后台是离礼堂大门最近的地方,刚才夏洄的话,很可能被他们听去了大半——傅熙脸色微变,迅速收敛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耀、耀哥……?您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为难高望的……” “耀哥,你来了。” 高望走过去,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一个新生在这种语境下提及,已经觉得脸上挂不住。 这会儿江耀来了,怒火找到了发泄口,他恶狠狠地瞪向夏洄,又瞥了一眼傅熙,但碍于江耀在场,不敢造次:“没大事,是谢哥的人在和那些特招生办事情。” 江耀没说话,眼皮低着,前排的同学不约而同都小声说话。 按照常理,这种小弟间的摩擦,江耀通常懒得理会,大概率会让苏乔去处理,或者直接无视。 苏乔甚至已经微微上前半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江耀没有直接掠过后台去顶层。 他没有看傅熙,也没有看一脸怒容的高望,甚至没给苏乔发挥的机会。 他直接看向被围在中央的夏洄。 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就那样看着夏洄,既没有出声,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他在等待什么? 傅熙好不容易才看出一点端倪。 江耀没做出任何意味着“愤怒”“敌意”“玩味”之类的举动。 他很平静,冷淡,漠然…… 他可能没听见刚才他们在说什么。 太好了,这种时候必须找替罪羊! 最佳羊羔近在眼前。 傅熙干脆利落地把夏洄从身后拉出来,把他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夏洄,跟你说了不要闹,现在你满意了?” “就是,刚才不还一口一个耀哥,叫得那么亲切,现在耀哥来了,你自己跟耀哥解释吧。” 夏洄将视线投向江耀,试图在那双眼睛里寻找答案。 可惜那是一双深海般暗沉沉的瞳孔,看不太清晰。 “……耀哥,”夏洄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别的都无所谓,夏洄唯一害怕的就是,江耀认识原本的“夏洄”,那么等待他的就只剩下暴露与死亡了。
第6章 后台落针可闻。 连傅熙都摸不清江耀的意思,不敢轻易开口。 江耀的目光像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夏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穿,但此刻任何一丝退缩或失态,都可能带来更糟糕的后果。 江耀是一只头狼。 他身后是嗷嗷待哺的狼群,他们饿了许久,只等猎物露出一丝怯懦的退意,就会扑上去分食猎物。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求饶。 微微挺直了背脊,回望着江耀,眼神里是强压下的镇定:“这是我们的私人纠纷,打扰到你了,很抱歉。” 江耀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缓慢流逝的时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江耀微微动了一下眉梢,傅熙简直要气笑了,这私生子哪来的底气在这装模作样?“夏洄你他妈……” “够了。” 出声的是苏乔。他上前半步,不太耐烦地看了眼腕表:“傅熙,晚会要开始了,回你的位置去。” 这不是调解,是清场。傅熙的脸瞬间涨红,他死死剜了夏洄一眼,随即猛地转身,推开围观者,消失在人群的缝隙里。 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江耀动了。 他没有走向灯火辉煌的主席台,而是朝着后台这片狼藉,朝着夏洄,走了过来。 军靴踏地的声音稳定而沉重,他在夏洄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距离近得夏洄能嗅到他风衣上沾染的清冽雨汽,与后台浑浊的汗味格格不入。 江耀略微垂眸,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开口了。 “黎曼教授的助理职位,为什么放弃?” 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三餐吃什么,夏洄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和江耀有什么关系? 顶层的包间内,谢悬轻轻晃动着酒杯,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下方那幅静止的画面—— 江耀低头,夏洄仰面,像一出默剧的高潮定格。 “看,”谢悬的嘴角勾起玩味,对身边的陆恒说,“阿耀果然认识他,居然和他说话了。” 陆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迟疑问:“那还要继续游戏吗?耀哥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谢悬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意外猎物时的光芒:“当然要。” 他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残酷,“好不容易才找到点乐子,他以为装得温顺就能躲过去?” “傅熙的手段太温和,都没能让他真正慌起来。等他所有的伪装被撕破,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我很期待。” …… 夏洄从没想过会和江耀面对面说话,感觉就像回答老师的问题。 “……” 时间被无限拉长,脏水顺着手指流下,湿冷而黏腻。 说他是为了不被傅熙随意拿捏吗? 那也太可怜了,为了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在江耀听来,恐怕与蝼蚁的悲鸣无异。 夏洄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指尖尚未干涸的脏污,重新抬起头。 不得不说,向一个远超自己层面的天龙人解释底层最基本的生存逻辑,是夏洄做过的最蠢的事。 江耀不可能不知道特招生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但江耀一定要听,甚至当着全体师生的面问他。 夏洄的目光坦然地对上江耀,“我拿着它,会成为所有毕业生的目标,像傅熙,或者比傅熙更强硬的人。我守不住这机会,不仅守不住,还会被它拖垮,被撕碎。最后不仅名额没了,可能连在桑帕斯安静待到毕业都成问题。” “而桑帕斯的毕业生可以在联邦十大高校中的任意一所就读,如果我没有学历,无法通过实验室接收员工的正式筛选流程,所以,我放弃了实验室实习的机会。” 夏洄的语气到现在也很平静,都有点出乎他自己的预料,“主动放弃机会,至少能让我看上去,不那么像一块可以随意分割的肥肉。虽然可能也没什么用,但我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这个逻辑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明明是把名额给傅熙会好过一点。 一切的缘由,只是因为夏洄不想给。 这是最真实的心理活动,夏洄把它摊开在了江耀面前。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冷静地分析利弊,承认自己的弱小和无奈。 他只能这么做。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坦诚,近乎于赌博,夏洄恰巧比较擅长赌博。 江耀没有说话。 他看着夏洄,后台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块,突然,江耀动了。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也没有对夏洄的解释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方巾,递到夏洄面前。 “手擦干净,”他淡淡地说,“找个地方坐着。” 说完,他没有再看夏洄一眼,径直转身,在一众簇拥下,朝着礼堂前方灯火最盛处走去。 苏乔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来到夏洄身边,“走啊,愣着干什么?”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夏洄抓着那块雪白得刺眼的手帕,淡淡地问:“去哪?” 苏乔人都懵了,顶着一脑袋白毛儿,狠狠搓了搓,一双湛蓝大眼瞪着夏洄,“……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耀哥的意思不明白?一起去顶层坐啊!” 顶层包间里,谢悬猛地向后靠进沙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阿耀居然给了他手帕。” 陆恒吓得一哆嗦。 那块手帕是今年江耀过生日的时候,顶奢品牌Fri创始人亲手设计缝制的,全联邦就这一块。 而台下,夏洄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嫉妒、探究的目光中,缓缓擦干净手。 柔软冰凉的布料,他这辈子都没摸过。 太柔了,太软了,也太烫手了。 这哪是一块手帕? 这是一个由江耀亲自发出的信号,将他瞬间推至风口浪尖。 不论这是庇护,还是嘲讽,他只知道,从他接过手帕的这一刻起,他在桑帕斯的命运,已经彻底脱离了安稳。 江耀已经走远,苏乔等人立刻跟上,高望虽然不甘地又瞪了夏洄一眼,但也只能悻悻带路。 顶层包厢的门在夏洄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楼下礼堂经久不衰的喧嚣。 里面的空气是热的,高级香氛、陈年酒液,全是夏洄没有闻过的气味,很好闻,真的。 他们进去之后就没再管夏洄,夏洄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不能进去,但也不能走。 包厢里面的学生好奇地看着他,但是观察着江耀的眼色,没有出声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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