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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 二楼内书房。 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檀香,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霉味,像是封存了太久的时光突然被打开。 霍青云没坐那张象征权力的黄花梨大椅。 他屏退了所有人。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威震京城的霍家家主,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步履蹒跚地走到墙角的红木柜前。 那里没放古董。只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盒。盒子边缘都磨白了,看着有些年头。 江烈站在门口,浑身的刺都竖着。他冷眼看着老人的动作,心里那股荒谬感越来越强。 “如果是认错人了,我现在就走。” 江烈开口,嗓音很沉。 “我没兴趣陪你们演这种豪门寻亲的戏码。我姓江,我是江震那个老畜生的孙子,这一点,全京城都知道。” 霍青云背对着他,身子猛地一僵。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捅进锁孔。 咔哒。 铁盒开了。 霍青云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张边缘泛黄的黑白旧照片。 他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把照片递到了江烈面前。 江烈没接。 他低头扫了一眼。 只一眼,瞳孔骤缩。 照片背景是三十年前的京西老赛道。一个年轻女孩骑在重型机车上,手里抱着头盔,笑得张扬。利落的短发,眉眼间的桀骜,跟如今的江烈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清舟也凑近看了一眼。 如果不看性别,这简直就是年轻版的江烈。 “这是……” 江烈喉咙发干。 “这是婉婉。”霍青云眼眶通红,手指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霍婉。霍家最受宠的小女儿,也是……你母亲。” 江烈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某个不知名的乡下女人,被江家玩弄后抛弃,或者是因为出身卑微才生下他这个野种。 江震骂他脏血,霍宇骂他下等人,他虽然反击,但潜意识里,他也认了这份出身。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生他的女人,是站在京城金字塔尖的霍家千金? 江烈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照片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 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给未来的儿子。等老娘赢了这场,就带你去兜风。 字迹潦草狂放。 那是他最熟悉的笔迹。在他小时候那些少得可怜的遗物里,在他无数次模仿签名的旧作业本上,都是这种字迹。 “不可能……” 江烈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书柜上。 “如果她是霍家人,为什么我会出生在幸福里那种烂泥坑?为什么江震那个老东西敢那么对我?” 霍青云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 “是因为我。” 老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当年婉婉痴迷赛车,性格野,不服管。江震那时候就是个心术不正的穷小子,他看中了霍家的势,刻意接近婉婉,装出一副老实忠厚的模样……” 真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剖开尘封的血肉。 当年的霍婉天真,被江震利用叛逆心理诱骗私奔。霍青云一怒之下断了她的经济来源,本意是逼女儿回头认错。 可他低估了人性的恶。 江震发现霍婉失去了家族支持,又怀了孕,立刻撕下了伪装。他怕霍家报复,不敢公开霍婉的身份,直接把她软禁在了当时还是脏乱差代名词的城中村——幸福里。 “他把婉婉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出租屋里……” 霍青云抓着胸口的衣服,痛得喘不上气。 “用她的名义去借高利贷,用孩子威胁她向霍家要钱……婉婉性子烈,宁死不肯低头,不肯让我知道她过得这么惨。” 江烈听着这些,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他以为的抛弃,原来是囚禁。 他以为的自甘堕落,原来是宁死不屈。 “那我是怎么生下来的?”江烈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在那种地方……” 霍青云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悔恨。 “你的生日,是哪天?” “6月4日。” 江烈冷冷吐出这几个字。这日子对他来说是母亲的忌日,也是他这个灾星降临的日子。 霍青云闻言,彻底崩溃,捂着脸痛哭失声。 “那天……不是什么生日。” 老人哭得像个孩子。 “三十年前的6月4日,是被关了三年的婉婉,终于找到机会买通看守,向家里发出求救信号的日子。” “那天我们全家都疯了似地往幸福里赶……可还是晚了一步。” “江震发现了。婉婉为了护住肚子里的你,拼死逃跑,摔下楼梯……大出血。” “她是在救护车上走的。临走前,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霍家寻人启事的角落。” 轰~! 江烈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二十四年的弦,断了。 车库密码是6月4日。 母亲的忌日是6月4日。 他的生日是6月4日。 原来这从来不是什么野种诞生日。这是一个母亲为了给肚子里的孩子争一条生路,拿命换来的突围日。 她没有抛弃他。 她是用自己的命,把他从那个烂泥坑里托举出来的。 扑通。 江烈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张照片前。 积压在心底二十四年的自厌、迷茫。那些觉得自己身体里流着脏血的深夜,那些恨不得把自己皮肉都剐掉的瞬间,在这一刻,全都被这迟来的真相击得粉碎。 他不是没人要的野狗。 他是霍婉拿命换来的宝贝。 “啊——!” 江烈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哭。 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终于在荒原上找到了自己的巢穴。 沈清舟眼眶发红。 他走过去,单膝跪地,紧紧抱住了颤抖不止的江烈。没有说话,只是用体温,一点点熨帖着怀里这个男人破碎的灵魂。 书房里只有老人压抑的哭声和江烈粗重的喘息。 良久。 霍青云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拉这个失而复得的外孙。 “孩子……跟爷爷回家吧。” 老人急切地承诺。 “霍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霍婉的儿子,你是霍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江震欠你的,霍家加倍补给你!” 那只枯瘦的手悬在半空。 江烈慢慢止住了颤抖。 他在沈清舟的搀扶下,缓缓站直了身子。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悲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毅。 他看着霍青云。 没有去握那只手。 江烈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胸的口袋。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对着霍青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认亲。也是告别。 “霍老。” 江烈开口,嗓音沙哑却坚定。 “这照片,我拿走了。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至于霍家……” 江烈直起身,手掌自然地扣住了沈清舟的手指,十指紧扣,力道大得像是在宣告某种誓言。 “我是江烈。野火的江烈。” “我妈当年拼了命从那个笼子里逃出来,不是为了让我再钻进另一个金丝笼子里的。” 江烈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那股子野劲儿又回到了他身上。 “她留给我最值钱的遗产,不是霍家的血统,是这股子谁也不服的野性。” “这笔账,我和江震算完了。至于霍家当年的疏忽……我不恨,但也做不到马上就认。” 霍青云僵在原地。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却又浮现出一丝欣慰。 像。 这脾气,跟婉婉一模一样。 “走吧,舟儿。” 江烈偏头,看向身边的爱人。 “回家。” 沈清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霍青云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陪着江烈往外走。 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 两人走出那座象征着顶级权势的庄园。 门外月色如水。北山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交握双手的温度。 江烈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没来处的野狗。 他是江烈。 也是霍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骄傲的儿子。 第126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旋转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江烈走得很稳。 但他刚迈下来,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乱。 硬底皮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中间夹杂着拐杖笃笃的撞击声,听着让人心慌。 “站住!小烈……你等等!” 霍青云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喘得厉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江烈没回头。 他只是捏着沈清舟的手指,更紧了些。 沈清舟察觉到了。他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很淡,没劝,也没催,只是停下脚步,安静地充当一个支撑点。 身后那群刚才还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的霍家旁支,此刻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霍宇捂着那半边肿起来的脸,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家那位向来威严的老爷子,居然为了一个野种追到了大厅中央。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律师快步上前,挡住了江烈的去路。 他们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袋,上面印着霍氏集团烫金的Logo。 霍青云终于追了上来。 他推开了管家的搀扶,胸膛剧烈起伏着,花白的头发有些乱,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恳求。 “别走……孩子,你先别走。” 霍青云喘着气,手指颤抖着指向律师手里的文件。 “这是爷爷给你准备的。这是霍家欠婉婉的,也是欠你的。” 首席律师推了推眼镜,当众打开文件袋,语气恭敬且洪亮,恨不得让在场每一只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先生,这是霍老为您拟定的《股权赠与协议》与《认祖归宗书》。其中包含霍氏集团百分之五的原始干股,折合市值约一千两百亿;位于北山南麓的云顶庄园继承权……” 律师顿了顿,抬高了音量。 “以及,协助您将户籍姓名更为霍烈,并正式写入霍家族谱的公证文件。” 大厅里原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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