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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江烈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 嗡~ 手机震动。屏幕弹出一条红色的提醒:复健~精细动作训练~15:00。 下面还坠着沈清舟亲手设的备注:不做完,滚出厨房。 江烈划掉闹钟,低头看了一眼右臂。护具的魔术贴边缘已经起毛了,毛糙且陈旧。他左手一根根挑开搭扣,动作极其缓慢。 护具卸下的瞬间。皮肤被冷空气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肌肉线条还在,但这根胳膊和左边一比,显得有些细瘦。前臂内侧那道手术缝合疤是一条凸起的紫红色长肉条,从腕骨一直延伸进肘弯。 他试着活动指尖。拇指、食指……挺听话。中指……慢了半拍。无名指和小指则毫无反应。指令发出去了,肌肉却一动不动。 行。练就练。 江烈伸手。够向台面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没用左手帮忙。 右手五指张开,死死扣住瓶身。塑料瓶的触感冷硬,防伪圈的锯齿硌得生疼。 他在脑子里给神经下令:发力。左转。三十度。 神经信号从中枢出发,穿过肩肘,却在腕关节那儿彻底中断。肌肉抽搐不止,手腕就是无法转动。 指尖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完全失去控制的震颤。指肚憋得发紫,可那层薄薄的塑料膜连个褶子都没起。 江烈用力咬紧后槽牙。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动。他盯着那只手,目光死死锁在瓶盖上。 神经信号传导彻底失败。不管怎么费力尝试,那几根手指依旧僵直着,不肯动弹半寸。 刺啦~ 右手毫无征兆地彻底脱力。 瓶子滑脱。在人造石台面上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撞歪了醋瓶子。最后咕咚一下掉在地砖上,滚进了冰箱底下的阴影里。 厨房极其安静。排风扇的嗡嗡声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 江烈没去捡。他维持着那个弯腰用力的姿势,低头盯着自己那只惨白的右手。 十年前,这只手能在时速三百的弯道里极限控车。五年前,它能盲操扳手拆掉最复杂的变速箱。现在,它连一瓶两块钱的水都拧不开。 他去摸兜。想抽烟。烦躁得想把这胳膊直接剁下来。 兜是空的。烟昨天就被沈清舟收走了。 江烈开口,嗓音极度干涩嘶哑。 “沈工。我操……老子这回……估计是真的废了。”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丧气。他这辈子没认过怂,在看守所被江豫捏着脖子的时候没有,在地下赛道玩命的时候也没有。但现在,那个滚走的塑料瓶,彻底击溃了他内心的防线。 身后很安静,没有言语,也没有走近的脚步声。 江烈自嘲地想。沈清舟要是现在敢说一句慢慢来,他绝对会当场发疯,把这屋里值钱的东西全砸个稀巴烂。 就在这时。一双微凉的手臂从背后环了过来。 不是那种安慰的轻抚,而是结结实实地扣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拽。沈清舟的胸膛贴上他的脊背。隔着丝绸睡袍,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江烈紧绷的肌肉僵了一瞬。那种极度烦躁的情绪,被这股微凉的体温强行按捺了下去。 沈清舟什么也没说。弯腰把瓶子捡了回来。 他把水瓶往台面上一顿,右手覆盖在江烈的手背上。 沈清舟的手很细,骨骼分明,那是常年握笔和滑鼠标的手。此刻,他的手指强硬地挤进江烈的指缝,十指相扣,紧紧贴合。两人的手指死死卡在一起。 沈清舟的气息就在他耳廓边。 “你是建筑师的刀。钝了就磨。手没有废,是你自己潜意识不敢用力。” “扯什么淡……老子刚才根本使不上~” “闭嘴。跟着我的力气来。” 沈清舟开始动了。他没有直接代替江烈发力,而是利用自己指节的压迫感,帮江烈校正拧开瓶盖的角度。他的拇指牢牢顶住江烈的腕部关节,形成一个坚固的支撑点。 江烈深吸一口气,重新下达指令。 发力。向左转动。 这次,神经信号传导虽然依旧迟滞,但终于借着沈清舟手部的支撑,成功传递到了指尖。 咔嗒。 防伪环断开的声音清脆响起。 水汽冒出来。江烈盯着那个歪掉的瓶盖,眼眶发热发酸。两人的手还没松开。掌心汗液混在一起,有些黏腻,却让他感到极其踏实。 江烈声音很轻。 “……真他妈拧开了。” 沈清舟随手拧掉瓶盖,把水瓶直接抵到他嘴边。 “喝。” “我自己会喝……我又不是没长手。” “让你喝就喝掉。复健指标,第一个任务算你合格。” 江烈就着他的手灌了两口。凉水滑入喉咙,浇灭了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燥热感。 沈清舟退开半步,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对面,又恢复了那副表情平淡的专业模样。 “明天拧三个。后天五个。一周之内不能单手把盖子拧开,你这辈子别想碰这个灶台。” “不是,我连烧个白开水都不行?” “等你学会单手打鸡蛋再说。” 江烈愣了两秒。随即低下头闷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沉闷,却透着股彻底的放松。他用左手抹了把脸。右手虽然还在剧烈酸胀,但隐隐能感觉到肌肉内部深层的扯动感。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掌。拇指、食指……中指缓慢地弯曲收缩。 他没再发火。 厨房的灯光明亮。窗外的冷风停了。那瓶拧开的水安静地立在台面上。 江烈突然脱力地往后一靠,后背直接撞进沈清舟怀里。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压得沈清舟往后踉跄了一小步。 “江烈。你到底多重自己心里没点数?” “这会儿不想动……你先借我靠一下。” 沈清舟没伸手推开。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交叠成一团。江烈偏过头。右手缓慢地摸索着,勾住了沈清舟垂落的指尖。 无名指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极其勉强地蹭着指节边缘。 但沈清舟没有收回手。 就这么保持着触碰的姿势。 窗外京城的夜色加深。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明亮的光带。江烈闭上眼睛,靠着背后那个清瘦却骨骼偏硬的身体。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超市大妈的那句话。 好好过啊。 嗯。 就这么凑合过,也挺痛快的。 第162章 破单车,老骨头,还有那个不回头的人 天没全亮。 江烈从国金中心的地库开出那辆黑色SUV,方向盘打死往南。导航没开,路线他闭着眼都能开过去。 沈清舟凌晨四点就滚了。交流赛那笔烂账涉及跨境条款,飞马那边虽然认怂,付款环节又拖又磨,沈清舟只好亲自带着法务飞了趟仲裁委。 临走前在床头柜放了张纸条,四个字:别忘复健。 江烈看了一眼,直接揉成团塞进裤兜。 复健?在那个铺了防滑垫、摆着瑞士理疗仪的无菌房间里拧瓶盖? 他不想在那儿练。那地方太他妈干净了。一尘不染,没有任何杂物,显得他这只手更加无用。 SUV拐进城南,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面。颠簸从底盘传上来,但这辆车的减震是沈清舟亲手调过的,吸收得很柔和。 幸福里。 四个月前,沈清舟砸钱把这片区域的拆迁补偿给办了,周围的筒子楼和违建已经铲平大半。但江烈跟施工队打了招呼,巷尾那间挂着野火招牌的修车行,一砖一瓦都不许碰。 车停在巷口,江烈拎着昨晚剩的半瓶矿泉水下了车。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扬尘漂浮在四周。他穿过两堵断墙,绕过一棵被混凝土块挤歪的老槐树。 修车行的卷帘门锈得很厉害。 江烈左手攥住门把,猛地往上一拽。嘎吱~!金属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卡了两下才被拉到头顶。门板上野火两个红漆字掉了一半,火字只剩一个人字头。 阳光照了进去。 灰尘在光柱里翻涌。地上还是那些铁屑和碎螺帽,料理台上那把旧虎钳长了一层铜绿。角落的饮水机歪着,塑料桶里的水都变浑浊了。 再往里走两步。 隔层的楼梯还在。江烈抬头看了眼那个逼仄的夹层~沈清舟第一晚就躺在那张摇晃的铁架床上,高烧不退,体表温度极高。他扒了对方的湿衣服,裹了条新被子。 那床被子后来搬去了国金中心,叠在衣帽间最顶层。沈清舟没扔。 江烈在旧马扎上坐下,屁股刚沾上帆布面,马扎腿就滑了一下。他稳住重心,从地上捞起一个生锈的化油器壳体。 左手握住T型扳手,卡进螺栓。 拧。 嘎嘣。锈死的螺丝应声而松。他把壳体翻过来,用指甲抠掉油泥,露出里面被腐蚀的铜垫片。 右手就摆在膝盖上。护具卸了,肌肉光着。他试着弯曲手指,食指勉强能动,中指慢半拍,无名指和小指毫无反应。 他没硬来。左手拆零件,右手就搁着。偶尔往右边够一下扳手,指尖碰到金属,神经传来一阵迟钝的刺痛。 这练法不科学。沈清舟知道了肯定要骂他神经病。 但管用。 在这间破屋子里,机油味钻进鼻腔,铁屑扎进指甲缝,他反而能踏实地感觉到。手,还是自己的。 嘎~ 卷帘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金属刮着水泥地。 江烈皱眉抬头。 一个老头推着辆旧自行车出现在门口。 自行车破损严重。链条断了半截在地上拖着,后轮辐条少了七八根,车座裂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整辆车歪着,全靠老头扶着车把才没倒。 老头穿着洗到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顶。裤脚卷着,露出沾泥的黑布鞋。脸上满是皱纹,鼻梁上架着副掉漆的老花镜。 头发白了大半。 江烈眉心一跳。嘿,稀客。 老头嗓音沙哑。 “老板……修车不?” 江烈上下打量他一眼,城中村收废品、看大门的那种老大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江烈低头继续拧螺丝。 “不营业了。去别家吧。” 老头却没走,扶着车把在门口磨蹭。阳光从他背后打来,把影子拖进屋里。拉得很长。 老头顿了下。 “后面几条巷子的车行全拆了,就你这一家了……我这车,链条断了。去城里修一趟,来回路费得十几块。行个方便吧……老板。” 江烈嘴里咬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了看那辆破车,又看了看老头扶车把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皮肤松弛,布满色素斑块。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点变形,有旧伤的痕迹。静脉血管凸起,用力很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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