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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烈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扔进脚边的铁罐。 “推进来吧。五块。” 老头松了口气,推着车跨过门槛。 江烈拿脚把马扎踢到破沙发旁边。 “坐那儿等着。别乱碰。” 他蹲下去看车,损坏情况很严重。链条断了,飞轮缺了两个齿,刹车线生锈,脚蹬子只剩一个。 江烈从工具箱翻出截旧链条,长度不够,得拿原链条完好的几节拼凑。 左手夹住链条钩,右手…… 他停下动作。右手伸过去,食指和拇指捏住接头,想把销子顶进去。 肌肉颤了两下,没有力气。 他换了个姿势,左手握住截链器,右手只负责扶稳。不用发力,固定住就行。 咔。销子归位。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江烈没擦,继续调飞轮。 老头坐在塌了半边弹簧的旧沙发上,没出声。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一直盯着江烈的手。 从左手虎口的旧疤,到右臂那条紫红的手术缝合痕,再到那几根动不了的手指。他嘴唇紧闭。 江烈调好飞轮,站起身甩了甩左手,骨节发出响声。 老头开口了。 “小伙子。你这双手……原来是握方向盘的吧?” 江烈没抬头,左手拧着辐条扳手。动作很稳。 “你怎么知道?” 老头停顿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你拧螺丝,手腕转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那是长期开车才有的习惯。用这种手来修这破车。不觉得白瞎了吗?” 咣! 江烈左手猛地一扣,链条扣环咬合,金属声在屋里响起。 江烈蹲着没动。 “老头。手是用来活命的。修得了飞机也修得了破车,这才叫本事。” 他抬起头。 “嫌白瞎?那是你没本事。” 沙发那边彻底安静了。 江烈把刹车线换了根新的,又摸出个旧脚蹬子装上。试着转了两圈,链条转动顺畅。 他拍掉手上的铁锈粉,站直身子。 “行了。你这车骨架还行,零件全该换了。我拿别的凑合的,别上大坡,链条吃不住。” 老头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车旁,捏了捏刹车。很管用。 他低着头看车。 老头开了口。 “我有过一个闺女。她小时候……也喜欢这股机油味。院子里停了辆旧摩托,她天天趴上面。后来大了,更是疯。我嫌这味儿脏……嫌她丢人。” 江烈正在洗手,水流冲洗着指甲缝。 水龙头没关,水还在流。 江烈的手停在水流下。 老头的声音发颤。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着镜片。手在抖。 “最后……把她弄丢了。” 江烈关掉水龙头,甩甩手。没回头。 “车好了。” 老头从衣服内袋掏出钱,一张皱巴巴的五块纸币。他展开递过来时,里面掉出来一张薄片。 江烈弯腰捡起。 一张黑白照片,边角磨损。照片上是个三四岁的女孩,骑在旋转木马上,咧着嘴。眉眼透着野性,两条小辫子扬起。 和他的五官极为相似。 江烈愣住了。 手指把照片边缘捏出了折痕。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操,是他。 江烈重新看向那个老头。 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掉了漆的老花镜,满头白发,弯曲的背脊。 ~霍青云。 资产庞大的霍家家主。半个月前在云顶庄园,被一群保镖围着,喊他婉婉的那个人。 江烈心里念叨,这老爷子这做法,确实够可以的。 胸腔闷痛。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沉重感堵在喉咙处。 他没吼,也没赶人。 他走到饮水机前,桶里的水浑浊。他打开储物格,翻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盖子时右手习惯性地动了下,肌肉痉挛。 他换左手拧开。 水倒进那个旧杯子里。杯子口沿缺了一块,底部印着劳动最光荣。 杯子砰一声放在霍青云面前。水面晃动。 江烈出声。 “喝吧。” 霍青云低头看着那杯水。他在庄园喝的是高档茶叶,用的是精致茶具。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犹豫。 水很凉,他咽得很慢。喝完了也没放下杯子,两手捧着。 江烈把那五块钱接过来,揣进兜里。 照片放在桌面上,推了回去。 江烈声音干涩。 “车修好了,五块钱我收了。照片你拿走。你那些股份、房子、姓氏,我说过不要就是不要……江婉当年没从你们霍家带走的东西,我也没兴趣替她拿。” 他停了一下。 “但你要是想来修车。下回……提前打电话。这片儿快拆完了,我不是天天在。” 霍青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把照片折好,塞进口袋里。 门口的光线忽然变暗。 一个人影挡住了阳光。 沈清舟站在卷帘门下。穿着灰色大衣和圆领毛衣。左手拎着个牛皮纸袋,印着巷口包子铺的标志。右手端着杯热茶。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江烈满手机油,一个陌生老头捧着旧杯子,地上停着辆破自行车。 他没有询问。 沈清舟把纸袋放在料理台上,拿出三个包子摆好。 “买了包子。三鲜的,刚出锅。” 然后转身,把另一份递到霍青云面前。 “您也吃一个吧。这家的皮薄,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青云看着面前的包子。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馅料很烫,他吸着气咀嚼咽下。 没人说话。三个人在这间破旧的修车行里,吃着东西。空气里混杂着机油、金属锈迹和食物的气味。 霍青云吃完包子,擦擦嘴角,扶着自行车站起来。 “走了。” 他推着车往外走,链条转动顺畅,声音均匀。到门槛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车修得好。” 说完,推着车拐进巷子。自行车的轮子轧过碎石块,逐渐远去。 江烈坐回马扎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沾着铁锈和油渍。他试着活动无名指。 动了。 幅度极小,很不明显。但肌肉确实牵拉了一下,指尖往掌心弯折了微小的角度。 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几秒,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沈清舟靠在工具台边,喝了口茶。 “认出来了?” 江烈回答。 “嗯。” 沈清舟问。 “什么时候?” “他说闺女那句话的时候。” 沈清舟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江烈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翻过来看了看。就是普通的纸币。 他把钱折好,夹进工具箱底层的旧账簿里。那本账簿第一页,还记着沈清舟刚来时替他整理的数据。 江烈扭过头。 “包子不错。” 沈清舟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吃了两个。” 江烈说。 “饿了呗。复健消耗大。” 沈清舟看了眼他的右手。没戴护具,手背上新沾了两道黑色油渍。他没作声,把剩下的茶递过去。 江烈接了。杯壁还留着体温。他仰头喝了一口,茶水味道很淡。 风从巷口吹进来,墙上的旧报纸沙沙作响。 江烈靠在马扎背上。后脑勺抵着墙。 江烈开口。 “沈工。” 沈清舟应声。 “嗯。” 江烈问。 “你说……一个人要是恨了二十多年,突然不恨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该拿什么填?” 沈清舟想了一会儿。 “包子。” 江烈愣住。然后他笑了,笑声沉闷,马扎跟着晃动发出声响。 他伸出左手,指尖碰到沈清舟放在台面上的手背。没有握紧,只是搭在上面。 右手的无名指,又动了一下。 第163章 一碗断面,一个缺口 霍青云推着那辆修好的破单车。刚跨出巷口。雨下来了。 北山十一月底的雨,来得很急。刚才天还只是阴沉着。转眼间,密集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在碎砖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沈清舟站在卷帘门边。老头那身中山装的后背,迅速洇开一大块深色水渍。 江烈伸手去拽卷帘门的拉环。准备收工。 沈清舟没拦。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江烈小臂内侧。不轻,也不重。 江烈的动作卡住了。 他扭头看沈清舟。沈清舟没看他。目光落在巷口。那道弯曲的背影正用手挡着脑袋。脚下在泥水里一滑。差点摔倒。 “……操。” 江烈低骂了一声。手从拉环上松了下来。他没回头,扯着嗓子大吼。 “老头!滚回来!” 雨声太大。霍青云没反应。 江烈额角青筋跳了一下。音量又拔高。 “聋了啊?回来躲雨!再往前走摔断腿别他妈赖我身上!” 破单车的链条声停了。 霍青云扶着车把。站在雨里。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缓缓转过身。隔着十几米泥泞,望了过来。 江烈已经扭开头。 他一屁股坐回马扎上,重新抄起那个拆了一半的化油器。 沈清舟往里退了两步。给门口让出位置。 霍青云推着车,一步一滑地走回来。 旧沙发的弹簧大概又断了一根。 霍青云坐上去,咯吱一声,整个人陷进去。膝盖几乎顶到下巴。湿透的中山装紧贴着身体。透出嶙峋的肩胛骨。 沈清舟上了隔层。 在一堆旧衣服里翻了一会儿,扯出一件黑色厚工装。这是江烈以前穿的。领口磨破了边。左胸口袋上带着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走下来,站到沙发旁。 “穿上。” 霍青云抬头。看了看那件皱巴巴的工装。又看看沈清舟。 沈清舟没等他反应,直接把衣服披在他肩上。动作谈不上温柔。只是公事公办。 厚棉布盖住了湿衣服。 工装太大了。霍青云裹在里面,很不合身。 空气里混着机油味和雨水打湿泥土的腥气。排风扇吱嘎地转着。 三个人都没说话。 雨点不断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密集。填满了这间修车行。 霍青云先开了口。 他盯着地上一颗生锈的螺帽。声音很轻。 “婉婉走的那天……我、我不在。” 江烈擦拭零件的手停住。 “医院打电话到家里……说产后大出血。等我赶过去……人,已经凉了。” 霍青云的声音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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