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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出这条路。 破碎的路面。倾斜的电线杆。巷口那个一直在滴水的空调外机。 幸福里。 轩逸拐进巷口。底盘刮过水坑,溅起的泥水落在车门上。 车停了。 江烈拉手刹。熄火。 车内非常安静,只有引擎冷却发出的轻微金属滴答声。 沈清舟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巷子。 就是这儿。 那年暴雨。他拖着一只坏掉的LV行李箱。全身发烧发抖,被醉汉堵在这条巷子里。王大妈把门关上。污水漫过脚踝。他当时觉得没命出去了。 然后,巷尾的卷帘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身上沾满机油的男人,手里攥着半米长的扳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江烈没催他。坐在驾驶座上等。左手搭在方向盘顶端,右手垂在扶手上。无名指不规律地跳动两下。 沈清舟转过头看他。自己先推开车门。 “走吧。” 江烈跟上来。绕到副驾那侧。从后座拿出一个装满东西的帆布袋。他换了个姿势,左手拎袋子,右手攥住沈清舟的手。 十一月底的巷子没什么人。远处一户亮着灯。电视机里播放节目的声音传出窗外。 两人往巷子深处走。 沈清舟的运动鞋踩过碎砖头,踩过压扁的易拉罐,踩过干掉的泥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白色运动鞋沾了灰。 要是以前,他不行。一脚踩进这种地方,全身皮肤都会起红疹。极其严重的洁癖。 现在,没这毛病了。江烈的手心温度高,汗水留在掌纹里。他不觉得脏。 巷子拐了个弯。 沈清舟的脚步停住。 前面本该是没有光线的。他记得,刘胖子的面摊就在那儿。铁皮棚子底下两张沾满油污的折叠桌。地上总是压扁的烟头和啤酒瓶盖。 可现在不是。 十几串暖黄色的钨丝灯泡,从棚檐拉到巷壁。不是商场的工业灯带。是最老式的款式。玻璃外壳呈琥珀色。里面的钨丝发红发亮。 每一颗灯泡的间距不同。有密有疏。间距极其规整。光照在脚下。巷子的地面被水冲洗过,没有多余的积水。潮湿的砖面反射出暖色的光。 摊子还是那个摊子。桌面擦过了。两把塑料凳摆放整齐。桌上铺了一层粗糙的牛皮纸。四个角用透明胶带固定。 刘胖子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围裙是新换的,没有油渍。 刘胖子搓着手笑。 “那啥,烈哥!都弄好了!锅刷了三遍了,碗也是新的,筷子绝对烫过了!” 他看了沈清舟一眼,笑容更加明显。 “沈先生啊,今晚包场了!别人都不让进的!” 说完,他缩回灶台后面,开始向锅里倒水。点火烧水,只管煮面条。 沈清舟站在原地。 灯光照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下方。他看着头顶的灯,看被冲洗过的砖地,看桌上平整的牛皮纸。 然后转头看向江烈。 江烈的耳根发红。他面部肌肉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直直盯着对方。 沈清舟没说话。走过去,在擦拭过的塑料凳上坐下。 江烈冲刘胖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劈叉了。他清了下嗓子。 “刘胖!两碗阳春面!啥也别乱加!” “得嘞!” 锅里的水烧开。面条下锅翻滚。 等面的间隙,江烈弯下腰。 他解开脚边帆布袋的扣子。双手伸进去,左手在底座位置,右手抓住边缘。拿出一台打字机。 军绿色的铸铁外壳。六十年代德国产。键帽字母磨损严重,色带盒生了锈。但整台机器表面没有灰尘和污垢。 他把打字机放在桌上。牛皮纸被压出凹痕。 沈清舟抬起手,手指搭在一个键帽上。 按下。 咔。 弹簧的物理按压声在巷子里出现。短促。 他又按了一个键。咔哒。铅字锤敲击色带,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清舟的拇指停在金属键帽上。铸铁材质很重,稳固地压在桌面。 沈清舟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你那天出去……根本不是去修什么设备故障。” 江烈坐在对面,手肘撑在膝盖上。 “啊……嗯。骗你的。” 沈清舟低下头。手指依然停在打字机按键上。没收回。 江烈盯着他的手。 “以后……就用这个写家规。加、加一百条都行。” 沈清舟没抬头。闭了一下眼。 “你还挺舍得。” 阳春面端上桌。两只白瓷碗。碗底的商标贴纸还留着残胶。面汤透明,葱花切得长短不一~刘胖子切菜的水平还是一样差。 水蒸气向上飘。 江烈起身。 凳子往后退。他没有站直,而是直接放低身体。 单膝落地。 地面的砖块接缝顶着膝盖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 沈清舟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江烈仰着头。光线照在脸侧,下颌被阴影覆盖。他眼底有红色血丝。目光一直停在沈清舟脸上。 他伸手进卫衣口袋拿东西。手部肌肉明显发抖。 “操。” 他咬紧后槽牙。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捏着那个黑丝绒小盒子,控制住抖动。 打开盒子。 两枚金属圆环。钛合金与铂金材质。尾部交缠,顶端是微缩的引擎活塞造型。连杆、销轴、环槽,结构全部一比一复刻。活塞顶端嵌着一颗碎钻。体积小,切面多。光线照在钻石表面,反射出密集的亮斑。 沈清舟的筷子脱手。 咔嗒一声磕在碗沿,滚落到桌面上。他没有去捡。 江烈的喉结上下移动。他盯着沈清舟。之前准备的那些长句子和说辞,现在完全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 “沈清舟。” “你之前说……你是鞘,我是刀。” 他咽了口唾沫,停顿了几秒。 “但在我这儿,不是。” 他把盒子又往前送了两厘米。右手抖动幅度极大。靠左手用力按着才维持住平衡。 “你是发动机,是活塞。是我这台……这台破车能重新点火的……唯一的一个零件。” 他深吸气,胸口起伏明显。 “以前我拿命换钱。以后……我拿这条命,来爱你。” 巷子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刘胖子蹲在灶台后面不出声。风吹进巷道,灯泡晃动。光照角度随之偏移。 “嫁给我。” 他说出口,立刻发现语气不对,赶紧补救。 “不是,那个……行吗?” 沈清舟坐在塑料凳上。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金属表面反光。活塞的连杆角度,他一眼认出是L4发动机的标准比例。他拆解过无数次发动机,对这个角度极度熟悉。 视线被水汽遮挡。眼泪掉在牛皮纸上。纸面变深。他情绪彻底失控。 沈清舟张开嘴。没发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 然后,他抬起左手。手指张开。无名指对准江烈的方向。 江烈用三根能发力的手指捏起戒指。手抖得对不准位置。 “操……对不准……”他低声骂。 第二次尝试。他左手托住沈清舟的手背,右手重新对准。慢慢往里推。指节处有阻力。他增加力道。 戒指滑过关节,停在指根。 戴进去了。 活塞造型卡在无名指上。钻石反光。 江烈没起身。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仰头看沈清舟。 沈清舟低头看着他。脸上有泪水,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你当时说的……”他声音发颤,“说要给我一个……全世界最像样的?” 他偏过头看了看周围。白炽灯泡。牛皮纸。铁皮棚子。两碗阳春面。 “在城中村的面摊上求婚?” 江烈吞咽了一下。 “对。就是这儿。” 他站起来,没去拍膝盖上的灰尘。双手抱住沈清舟,用力勒紧。沈清舟靠在他锁骨位置,卫衣布料被眼泪浸湿。 江烈的下巴放在沈清舟头顶,嘴唇贴着头发。 “就得是这儿。必须是这儿。” 声音被布料和头发阻隔。 “你当年……就是从这条破巷子,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的。” 远处。刘胖子从锅沿上方露出半个头。对面二楼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没人出声。都在看这边。 阳春面的水蒸气在灯光下上升。 江烈松开半边手臂。低头。嘴唇碰到沈清舟的眼角。 有咸味。 随后是额头,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干燥脱皮的嘴唇接触。没有用力,只是摩擦了几下。 沈清舟的手攥着江烈的衣服前襟。无名指上的戒指压进布料里。 “江烈。” “嗯。我在。” “面……要坨了。” 江烈停顿一秒。胸口震动。发出低沉的笑声。 他拉着沈清舟坐回塑料凳。自己坐到对面,拿起筷子。 沈清舟看碗里的面。面条黏在一起。葱花变软。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咀嚼两下,咽下去。 “咸了。” “刘胖子这手艺……确实不行。” “那你还找他?求婚连个好点的厨子都不知道找。” “咳……他这儿不收包场费。” 沈清舟抬头看他。 江烈夹面的手停住。耳根变红。 “那什么……得省着点花。”他移开视线,“以后……要养家了。” 沈清舟低头。面汤的水蒸气阻挡视线。灯光、面碗,还有对面那个耳朵发红的男人,都被白色的水汽遮挡。 他把左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 无名指上的金属戒指反射着灯光。 江烈放下筷子。右手伸到桌面上。三根能发力的手指靠过去。无名指肌肉抽动一下,勾住沈清舟的小指。 粗糙的牛皮纸上,两只手靠在一起。 风吹动头顶的灯泡。 阳春面的水蒸气不断上升。 不断上升。 第171章 婚假 碗见底了。 就剩点清汤。 水面飘着两片煮烂的葱花。 江烈伸手。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对折,捏在指间。 “别动。” 沈清舟抬起脸。 江烈拇指隔着纸巾,往他嘴角一抹。 酱渍干在那儿了。 有点黏。 他稍微用了点劲,那块皮肤立马被蹭得发红。 “疼。” “忍着点。” 擦完嘴角。 江烈把纸巾翻了个面。 他攥住沈清舟的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擦到无名指时,力道下意识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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