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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泽和马三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旧货市场过道窄。两边堆满了旧家具、老唱片和落灰的瓷瓶。空气里飘着陈腐的木头味和潮湿气。 江烈穿过三条巷子。路过文玩区、老相机区、老挂钟区。眼皮都没抬一下。 最后,他在最角落的一个摊位前蹲下了。 一台老式打字机。灰蒙蒙的军绿色铸铁外壳。铅字锤排成扇形。色带盒生了锈。键帽上的字母也磨没了。 德国生产,六十年代的物件。 江烈伸出右手,无名指和中指抵住一个键帽。按下。 咔。 干脆清脆。弹簧的回馈力道从指尖直冲掌根。 他换左手,食指按下另一个键。 咔哒。 声音发沉。回弹慢了半拍。铅字锤砸在色带上。 “马三。” 马三凑过来,嘴里还叼着烟。 “拆开。我要看弹簧组。” “……啊?” “查弹簧反馈手感。看看回弹力度是不是均匀。” 马三面无表情地蹲下。从兜里掏出螺丝刀,开始拆后盖。 秦泽站在旁边,平板都快拿不稳了。 他以为那通电话是让他来处理上亿的设备故障。结果所谓的维修核心设备,竟然是看一台连电都不用的古董打字机。 他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烈哥……” “闭嘴。” 马三拆完了。弹簧组保存完好。回弹力度均匀。铅字锤的击打力还能微调。 他一本正经地跟江烈汇报。表情十分严肃。完全用汇报发动机气门间隙的标准在说这事。 凭借职业素养强行忍住,才没当场笑出声。 江烈把打字机翻过来。底部有一行压印的外文编号。他用大拇指蹭掉上面的灰。 “多少钱?” 摊主比了个不便宜的数字。 江烈付钱。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软布,反复擦拭。直到铸铁外壳露出绿漆本色。 然后他双手发力。左手施压,右手扶稳。把打字机抱进后备箱。 下面还垫了件自己的外套,防止颠簸。 秦泽追上来。 “烈哥你买这破烂到底~” “沈清舟喜欢。” 秦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剩满脸无言以对。 ~ 第二站,北山。 一座废弃天文台,立在半山腰。野草长到膝盖高。水泥平台开裂。铁栏杆锈断了三根。 风势极大。 江烈站在平台正中央。抬头看天,低头看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秦泽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这儿连信号都没有!” 江烈没理他。走到平台边缘。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他看了看阳光落在手背上的角度。 “四点的光太刺眼,得往后推半小时。” 马三叼着烟蹲在旁边。 “什么光?” “阳光。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太阳打到这个位置,角度倾斜。光线发暖,不扎眼。” 他又走了两步,跺了跺地面。 “回音太大,得铺东西。” 秦泽的表情已经彻底呆住了。他认识江烈快十年。这人平时根本不讲究这些花哨讲究。现在居然开始研究光线角度和声学处理了。 秦泽咽了口唾沫。 “烈哥。您别是……打算在这儿弄个顶配私人派对吧?” 江烈一个眼刀飞过来。 “就你话多。” 但他没否认。 ~ 第三站,国金中心顶层。私人珠宝定制工坊。 推开磨砂玻璃门。里面灯光柔和。展柜里的钻石闪着碎光。地毯极厚,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 江烈走进去。身上的机油味也跟着散在空气里。 马三的工装上还沾着旧货市场的灰尘。 经理一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脸极快。 “先生,我们这边需要预约~” “叫你们首席设计师出来。” “这个……请问您有预约吗?” 江烈从兜里掏出黑卡,往柜台上一拍。 经理的表情瞬间转为极度谄媚。 首席设计师被请了出来。五十多岁。戴着放大镜,手指细长。 江烈扫了一眼展柜里的成品戒指,没一个看得上。 “纸。铅笔。最软的那种。” 纸张铺开。8B素描铅笔搁在手边。 江烈坐下,左手握笔。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画得很慢。线条歪歪扭扭。右撇子被迫用左手画画,动作显得笨拙。 但轮廓,一点一点成型了。 戒壁不是光滑的圆弧。是两片左右对称的火焰。尾部交缠,顶部分开,形成一个V字开口。这是野火标志的抽象化。 而两片火焰托举的,不是传统戒托。是一个微缩的引擎活塞。连杆、销轴、环槽,结构完整。细节精确到活塞环的截面比例。 设计师摘下放大镜,凑近了看。 江烈放下笔。一手铅灰。他搓搓指腹。 “火焰托着钻石,但底座必须是活塞。” 他顿了顿。 “他是建筑师。他要的好看,不是表面贴金箔。是结构本身撑得住。力从底下往上顶。每一根线条都得有受力逻辑。你们做得出来?” 设计师没回答。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先生,这个活塞的连杆角度,您是凭记忆画的?” “拆过几千台发动机,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设计师脸上的客套褪去,露出真正的敬佩。 “能做。工期至少三周。用钛合金和铂金复合锻造。活塞部分建议做镂空。减轻重量的同时保留机械感~” “行。” 江烈站起来。 “尺寸我晚上量好发你。” ~ 回程路上。车里异常安静。 马三在后排闭目养神。秦泽坐副驾,偏头看了江烈好几次。终于憋不住了。 “烈哥。” “嗯。” “你……这是在准备求婚?” 江烈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点。 秦泽猛地往后一靠。拼命憋着笑。嘴角肌肉直抖。 “别他妈笑。” “没笑!绝对没笑!” 后视镜里,马三叼着烟,肩膀一抖一抖的。 红灯。 江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指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铅灰。手背上还有昨晚拧毛巾磨出的红痕。 他忽然觉得,这只画过图、拧过毛巾、端过粥、接过棒球棍的手……还挺好使的。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在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二十多年了,他从没这么笑过。心里有些发慌,又觉得隐隐发烫。这让他回想起十七岁初次坐进赛车驾驶舱的紧张感。引擎还没点火,手心里全是冷汗。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清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粥淡了,人什么时候回来?” 江烈单手打字,拇指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马上到家。” 发送。 后备箱里。那台老式打字机随着车身轻轻一颠。铅字锤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金属碰撞声。 他踩下油门。车子稳稳驶入国金中心的地库。 光线从亮转暗。引擎声在水泥墙壁间回荡。 属于沈清舟的那枚戒指,还只停留在纸上。 但江烈已经把它刻进了脑子里。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弧度,都清清楚楚。 第169章 他的求婚,定在这片尘埃与狂欢里 沈清舟的烧退了三天。 江烈把公寓的网线拔了。笔记本电脑藏进了车后备箱。平板锁在保险柜里。密码换了三遍。 沈清舟靠在沙发上。手边只剩一本过期的《建筑学报》。翻了四遍。 “江烈……” “嗯?” “你是不是……把WiFi密码也动了?” “没改。” 沈清舟拿起手机。输入密码。错误。再输。还是错误。 他抬头。 江烈正蹲在阳台。给一盆塑料仙人掌浇水。神情专注得有些刻意。 “……” 第四天。 星火计划首个公众开放日。 沈清舟六点就醒了。坐在床边,盯着衣柜看了半分钟。然后拉开门。 最里面挂着两件灰色连帽卫衣。一模一样。前胸印着极小的野火logo,不仔细根本看不见。 是他上周在网上下的单。两件,一百三十八块包邮。 江烈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看见沈清舟手里的卫衣,动作停了。 “这啥?” “衣服。” “我知道是衣服。我是问……干嘛买两件一样的?” 沈清舟把其中一件扔过去。砸在江烈脸上。 “穿上。” “……这算是,情侣装?” 沈清舟没回答。已经开始套自己那件了。卫衣很宽松,领口堆在锁骨附近。帽子拉上去,半张脸缩在阴影里。国金中心的沈总消失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刚退烧还有点苍白的年轻人。 江烈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默默把卫衣套上了。 出门时,沈清舟绕过车库里那辆防弹SUV,径直走向角落一台灰扑扑的日产轩逸。 “今天开这辆。” “……胎纹都磨平了,该换了。” “又不去跑赛道。走。” 江烈坐进驾驶座。左手打方向。轩逸混进早高峰的车流里,毫不起眼。前面一辆面包车贴着鲜花配送的广告,后面一辆电动三轮载着半车大白菜。 沈清舟摇下车窗。十一月底的冷风灌进来。他没缩。 “早上的粥,喝干净没?” “喝了。” “药呢?” “吞了。” “手上的复健……做了吗?” 江烈右手的无名指在方向盘下沿敲了两下。 “早做完了。” 沈清舟没再问。把帽子压低了一点,靠着车窗闭眼。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一抖一抖。 江烈偏头瞄了一眼。伸手把车窗摇上去,只留了一指宽的缝。 ~ 京郊临时赛道。 与其说是赛道,不如说是个大型庙会。 入口处支着充气拱门,上面印的野火星火计划几个字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安保用铁马围出通道,地上铺着红地毯~准确说是红塑料布,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下面的黄土地。 空气里什么味都有。烤肠。糖炒栗子。廉价车载香水。柴油尾气。 停车场更热闹。五菱宏光停在保时捷卡宴旁边。一辆贴满痛车贴纸的思域挤在两台面包车中间。有个大爷骑着电动三轮,后座绑着折叠椅,嘴里叼着煎饼果子,正跟保安理论能不能把三轮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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