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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里彻底安静下来。 唯独剩下卷帘门缝隙漏进来的风声,以及碗里阳春面热气消散的细微动静。 江烈没动,就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行字。 这不算什么情话,也不是担保,更非虚无缥缈的山盟海誓。 就短短九个字,完全足够了。 他六岁发烧去抢馊馒头的时候,并没有家。十岁被狗咬穿小腿的时候,同样没有家。母亲死在出租屋那阵子,紧急联系人一栏他填的是无。 先回家。 这简短的字符带来的冲击力,比当年挨过的任何一顿毒打都要强烈,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用二十多年时间筑起的心理防线。 江烈绕到沈清舟的身后。 沈清舟并未回头,双手依然搭在打字机两侧,指尖带着些许凉意。 江烈弯下腰,什么都没说,直接将一个极其灼热的吻落在沈清舟的发顶。 只亲了这一下。 沈清舟没有躲避,他闭上眼睛,后脑勺轻轻抵住江烈的胸膛,隔着衣物感受对方胸腔里那剧烈跳动的心脏。 ~ 面条已经完全坨在一起。 两人并排坐在铺有白帆布的旧沙发上,各自端着一只搪瓷碗。猪油的香味变得很淡。 沈清舟挑起一筷子面条咬了一口。 “老刘这手艺,怎么还越来越回去了。” “嫌难吃啊?那下回我来弄。” “算了吧,你煮的更没法吃。” “……行吧。” 两只空碗并排放在工具台上,紧挨着打字机和那排扳手,碗沿缺口朝向同一个方位。 阳光从卷帘门底部透射进来,形成一道窄窄的光束斜切过水泥地面。细小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不急不躁,似乎拥有大把可以挥霍的时间。 沈清舟靠在沙发靠背上,肩膀紧挨着江烈的肩膀。 江烈的右手搁在膝盖处,无名指微微弯曲,指腹表面还残留着早晨煎蛋时不慎沾上的少许油渍。 谁也没有再开口讲话。 此地是幸福里,是那家挂着野火招牌的巷尾修车行。 当初他在暴雨中被这扇卷帘门收留,而现在,他端坐在同一张旧沙发上。左手无名指佩戴的戒指,与身旁那人手上戴着的毫无二致。 打字机上依然夹着那张信纸,铅字凹痕深深刻入纸背。 无论发生什么,先回家。 光束内的浮尘仍在安静地飘移。 第186章 手比车贵(上) 新建的沙地模拟训练区占了北山基地东侧整片缓坡。 二十万方黄沙从内蒙古专车拉来,推土机压出三段起伏不等的沙丘地形,最高落差有十一米。 江烈坐在防弹SUV驾驶座里,车窗半开,十一月的冷风不断灌进来。他穿着那件胸口印着LEAD的深灰领队服,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方。无名指的活塞戒指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反光。 车载电台的频道已经调好。 “林岳,进第三段前,转速压到三千五以下!别他妈死轰油门。” 电台里传出略显含糊的回应。 “收到。” 两百米外,一台刷了哑光黑底漆的改装越野车正沿着沙脊线高速推进,轮胎扬起大量的沙尘,在车后拖出二十多米长的土黄色带状扬尘。 林岳的走线极为生猛。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沙谷底部绕行路径,而是贴着沙丘的三分之二高度横切,借着斜面角度顺势转向,整个过程几乎没有踩刹车便完成了连续变向。 这条线路江烈在十四岁跑矿区野路时用过。那时没人教过他,现在也没人教过林岳。 控制中心的大屏上遥测数据不断刷新。秦泽叼着笔帽盯了半天,猛地一巴掌拍在马三的椅背上。 “卧槽老马!你看他!这走线真绝了,出弯给油卡得这么死……” 马三没搭理他,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记录着轮胎温度与悬挂负荷,还有心率波动值。 秦泽凑过去看了一眼纸面,上面连着画了三个圈,每个圈里都写着同一个准字。 “妈的,真捡着宝了。” 秦泽搓着手压低了声音。 二楼落地窗后,沈清舟没有看走线回放和圈速,他的视线紧盯着屏幕右下角那组被标红的数据。那是液压避震器油温曲线。 第一段沙丘结束时油温八十七度,第二段结束达到一百零三度。安全阈值是一百一十度。沈清舟拧起了眉头。 电台里江烈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一段了,稳住,别硬拼。” 林岳的回应被引擎声盖过大半,只漏出短促的尾音。 “好!” 改装越野车冲上第三段沙丘陡坡,前轮腾空的瞬间车身姿态扬起四十五度角,底盘距离沙面不到半米。油温曲线跳到一百零九,随后迅速攀升至一百一十四。 沈清舟猛然站起身。 手指还没碰到通讯器,屏幕上的数据就彻底爆了。 左前轮液压避震器油管连接处因高温高压爆裂,油液喷射而出,避震行程瞬间归零。车辆在沙丘顶端失去前轴支撑,车头重重栽下,整台车以左前角为支点向侧方翻滚过去。 控制中心的遥测信号随之中断,屏幕变成大片的雪花点。 秦泽嘴里的笔帽掉到了地上。马三的铅笔尖戳穿了纸面,低声骂了句极难听的脏话。控制中心里没人说话,只剩下设备散热风扇运转的嗡嗡声。这几秒钟的停顿显得尤为漫长。 ~ 安全车内。 江烈眼看着那台越野车在空中侧翻,驾驶舱朝下重重砸在沙地里。大量的黄沙腾空而起,瞬间盖住了那台车的轮廓。 他双眼瞳孔紧缩。 左手迅速攥住车门把手,手背上浮现出明显的静脉血管,前臂肌肉紧绷发力。右脚悬在油门踏板上方,踩下去三秒就能到达事故点。 他做过这种事。段宇撞墙那次,他顶着右手神经断裂的旧伤徒手扯开车门,把人从冒烟的驾驶舱里弄了出来。当时完全凭本能行事,身体反应远快于思考。 现在也是一样。门把手已被压下了一半。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赛道上的翻车事故,而是那天凌晨主卧的场景。沈清舟坐在床沿上摘下眼镜,手指用力扣着小臂留下白印。沈清舟说怕自己先垮掉,没人再照顾他。打字机上的铅字凹痕在脑海中异常清晰地浮现。 无论发生什么,先回家。 江烈喉结滑动了一下,松开了握着把手的手指,骨节离开金属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右手转向旁边的通讯器,他拿起设备,吐字清晰且毫无波澜。 “救援组,三十秒到位。马三!液压剪带上。” 他停顿了片刻。 “听着,全走安全通道,谁也不许翻沙丘抄近路!” 设备被放回卡槽。右手垂在膝盖旁边,无名指上的戒指随着肌肉纤维不断高频度抽动。 ~ 控制中心二楼。 沈清舟站在落地窗前静静看着,前方的屏幕早已失去信号,但安全车内部的独立监控还在运转。 画面显示江烈左手握紧门把,随后又慢慢松开,接着拿起通讯器冷静地下达指令。 沈清舟的目光转移到江烈的右手上。那只手正在微微颤动。虽然幅度很小,却能看出是强压下生理性战栗的表现。 他抿紧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些许。 ~ 救援队响应迅速,二十二秒赶到。 马三扛着液压剪最先冲过去。越野车倒扣着,好在防滚架和A柱都未变形,沙子顺着破碎的侧窗涌入座舱。林岳倒吊在座椅上。马三抵住变形的车门边框进行破拆,剪断安全带后,将林岳从里面生拽了出来,人在沙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林岳头盔的护目镜碎裂,侧脸擦破了皮混着血水和沙砾。除此之外没有明显外伤,意识也还清醒。 江烈走近时,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当场发作。但他什么也没骂,蹲下身就去抓林岳的手臂。 林岳的手指骨节粗大,因常年骑电瓶车而微微外偏,掌心满是厚茧和洗不掉的机油痕迹。江烈查验着他的手背和掌心,测试手指屈伸情况,直到确认指甲盖下的血色恢复正常。 “手伤着没?” 林岳脑子还有些发懵,迟钝地摇了摇头。 “没……” 江烈暗自松了口气,站起身看着他。阳光照在领队服的LEAD字母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行。记住,手比车贵。” 林岳愣住了。目光落在江烈垂着的右手上。那只手曾经受过重伤,戒指下的疤痕一直延伸到手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送外卖的粗糙双手,鼻腔发酸,咬紧牙关把情绪憋了回去。 不远处的段宇听到了这句话,手不自觉地摸向脖子上的疤痕。那是之前撞车留下的,当时江烈满手是血把他救出来,也说过类似的话。活着才能谈速度。 他放下手,转身回了维修区。 ~ 晚上的公寓里水流声不断。 江烈站在水槽前用海绵擦洗着搪瓷碗。沈清舟的手从背后伸来,覆在他的右手背上,手指穿插进指缝里。偏低的体温和稳定的力道让那些细微颤动的肌肉逐渐平复。 “今天这事,你做得很对。” 江烈没有回头,任由水流冲掉手上的泡沫。 “我当时……差点就冲下去了。那小子翻过去的时候,太像我以前了。” 沈清舟握着他的手离开水流,指腹在金属戒指边缘缓缓摩挲。 “忍住就好。顺便,家规加一条。” 江烈侧头看过去,厨房顶灯在镜片上映出光斑。 “第十一条,以后有生命危险的决定,咱俩得一起签字。你要再敢搞个人英雄主义,洗碗一个月起步。” 江烈把碗放进沥水架,甩掉手上的水。 “……行吧。反正在这儿也把今天的碗洗了。” 水龙头被彻底关紧。两人靠在水槽边缘挨着肩膀没再说话。厨房的光线温暖柔和,窗外的北山隐没在夜色中。出征前的小插曲,就这样在平淡的氛围里过去了。 第187章 手比车贵(下) 水龙头拧紧后,厨房安静了不到十分钟,江烈打着哈欠回了主卧。 花洒的水声从浴室门缝漏出来。沈清舟站在走廊里听了两秒,确认那人开始洗澡了。 他没有回卧室。 书房的门被反锁上,灰色野火卫衣的袖口推到小臂中段。沈清舟坐进办公椅,屏幕蓝光打在镜片上。 损毁报告的高清照片占满整个屏幕,左前轮悬挂连杆从中段断裂开来。金属截面呈现出锯齿状的撕裂纹路,周围残留着液压油蒸发后的焦黑痕迹。 油温曲线。 八十七,一百零三,一百一十四。 三个数字从白天起就留在他脑子里,到现在也没忘掉。 他把曲线图拖到第二屏,接着点开一份达喀尔往届赛事的赛段地形数据包。撒哈拉的沙丘落差最高能到十五米,连续颠簸频率远超普通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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