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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烈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沙砾,手指颤抖着悬在杯口上方,“是我八岁那年,拿弹弓打碎的。” 那是十年前的江家老宅,江远山的书房。 早在十年前就被江震一把火烧成灰了。 现在却一比一地“复活”在这里? “他疯了吗?”江烈眼眶瞬间红了,那是被戏弄的暴怒,“搞个复刻版鬼屋?NPC呢?滚出来!” “不是吓你。” 沈清舟绕过书桌,目光锁定了深处那一整面巨大的黑色遮光帘。 这东西在书卷气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江烈,看这儿。”沈清舟抓住帘角。 “哗啦——” 黑布轰然落地,积灰飞扬。 整面墙暴露在灯光下。 江烈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后腰重重撞上书桌。 紫砂杯晃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照片。 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照片。 全是同一个人——江烈。 从十年前葬礼上那个穿着大号西装、咬死不哭的小牛犊,到初中跟人干架挂彩,再到修车行里满脸机油的学徒。 这面墙,精准记录了他从豪门弃子到底层混混的每一天。 这不仅是一面墙,这是一双眼睛。 一双躲在暗处,窥视了他整整十年的眼睛。 江烈觉得喉咙被人扼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条没人要的野狗,在烂泥里滚了十年。 结果有人一直看着? 看着他挨打,看着他饿肚子,看着他被人踩进泥里? “看中间。”沈清舟的声音很沉。 手指落在一组两年前的照片上。 暴雨夜,盘山路,红色思域坠崖。 下一张,ICU里全身插管的江烈,碎得像个破布娃娃。 照片下,钢笔字迹力透纸背,甚至戳破了相纸: 【2022.09.14 江震动手了。虎毒食子,畜生。】 【2022.09.15 我无能。救不了我的儿。】 【2022.10.01 小烈醒了。腿废了。废了好,废了就能活命。江震不会杀个废人。】 废了好。 废了就能活命。 江烈死死盯着那行字,喉咙里挤出两声短促的气音,比哭还难听。 “合着……” 江烈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指着墙,“合着他一直都在?我断腿的时候他在,我像条狗一样被赶出江家的时候他也在?!” “砰!” 紫砂杯被狠狠砸向地面,碎片四溅。 那是迟到了十年的破碎声。 “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出来?!” 江烈的吼声在地下室回荡,脖颈青筋暴起,像头被激怒的困兽,“躲在这个阴沟里拍照片?看我演戏很好玩是吗?!” 那种被至亲欺骗、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宁愿父亲真的死在那片海里,也好过作为一个懦弱的旁观者,看着他在地狱里挣扎。 视线被迫下移。 最新的几张照片,画风变了。 是江烈和沈清舟。 去金三角前在修车行剥小龙虾,还有沈清舟在黑市给江烈擦血。 批注变了。 【沈家那孩子是个好的。】 【只要他在,小烈眼里就有光。】 【我没时间了。得把东西给他们。】 看着那句“我没时间了”,江烈的暴怒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黑洞。 耳鸣声尖锐炸响。 这就是PTSD。 眼前开始重影,耳边全是当年的刹车声和怒吼。 江烈呼吸急促,背靠书桌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不是鬼故事。 这是一个人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求救。 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环住了他。 沈清舟半跪在地,没说废话,只是用力抱紧他。 把脸贴在江烈满是冷汗的脊背上,用平稳的心跳一声声传导过去。 “吸气。” 沈清舟的声音就在耳边,冷冽,镇定,“他不是不出来,他是出不来。” 江烈大口喘息,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看照片边缘。” 沈清舟抓着江烈冰凉的手,强迫他触碰墙面,“受潮了,边角卷曲。通风系统在开,但除湿早坏了。” “他在躲江震,也在躲比江震更恐怖的东西。” 沈清舟抬手,抹掉江烈眼角那滴差点掉下来的生理性泪水,动作轻得像擦拭珍宝。 “那个哑巴给你的不是打火机,是钥匙。这里也不是鬼屋,是你爸留给你的军火库。” 沈清舟扳过江烈的身子,眼神清明而坚定。 “他在求你。”沈清舟一字一顿,“江烈,你爸在求你救他。或者……替他报仇。” 江烈看着那双眼睛。 里面倒映着狼狈不堪的自己,也倒映着满墙沧桑岁月。 良久。 江烈闭上眼,头重重埋进沈清舟颈窝,像头受伤归巢的狼。 “沈清舟。” “嗯。” “老子要把江震那老东西的骨头拆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却不再发抖。 沈清舟伸手,一下下顺着他僵硬的脊背。 “好。这把刀,我帮你递。” 第40章 坟墓里的烟火 耳鸣声尖锐得像电钻钻进太阳穴。 江烈眼前的世界正在崩塌,满墙照片化作无数只讥笑的眼睛,肺叶像被灌了水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闭嘴,吸气。” 一只冰凉的手没有任何预兆地覆了上来,直接剥夺视觉。 沈清舟没给他任何发疯的时间,虎口卡住他的下颌,拇指死死按住颈动脉:“把气吐干净。你是想死在这儿,还是站起来?” 视觉消失,沈清舟袖口冷冽的烟草味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操。” 江烈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咒骂,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终于散了。 沈清舟松手,却没退开,像道防线挡在江烈和那墙残酷真相之间。 “魂回来了?” “回了。”江烈抹了把冷汗,眼底的阴郁瞬间炸开。 他转身一脚狠狠踹在红木桌腿上,实木发出一声闷响,“老东西费尽心机引我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些煽情废纸?” 沈清舟没接话,修长的手指顺着桌沿摸索,指尖停在抽屉内侧。 这里复刻了当年的书房,连桌腿划痕都一样。 “咔哒。” 暗格弹开。 没有金条,只有一本卷边的黑皮本。 江烈翻开第一页,力透纸背的笔迹瞬间刺痛眼球。 【永动机项目可行性报告 - 绝密】 “永动机?”江烈气极反笑,把本子摔在桌上,“他要是信这种智商税,那确实该死。牛顿棺材板都压不住。” “不是物理,是金融。” 沈清舟捡起本子,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流水,“这是江震的命门。所谓的永动机,就是一台巨型洗钱机器。几十亿黑金转一圈,干干净净回到江震手里。” 他指着一行红圈字迹:“你爸不疯。他是这台印钞机的会计,也是唯一的保险丝。” 日记后半部,笔迹潦草得像遗书。 【2014.07.14 走不掉了。只有我变成死人,江震才不会对小烈赶尽杀绝。他在熬我的鹰。只要我不出现,小烈就是安全的。】 墨迹晕开,像泪,更像血。 江烈死死盯着“只要我不出现”这几个字。 十年的恨意在此刻显得像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弃子,结果却是那个男人用“社会性死亡”换下来的筹码。 “像老鼠一样躲了十年……”江烈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眶通红,“就为了让我活着?” 沈清舟刚要开口,角落里那台积灰的投影仪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械声。 “滋——嗡——” 光束刺破黑暗,打在白墙上。 画面抖动,定格。 不是十年前的老胶片,而是高清数码录像。 镜头里,男人两鬓斑白,右脸烧伤狰狞,但整理领带的手势,稳得可怕。 背景就是这个地下室。 桌上的水杯,水位线和现在一模一样。 “这是……”沈清舟瞳孔骤缩,“昨天。” 这不是遗言,是昨天的宣战书! 视频里,江远山那张僵硬的脸仿佛穿透屏幕,直视江烈。 “小烈。” 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失语的滞涩。 这一声,把江烈钉在原地。 “看到录像,说明地拿到了。江震耐心耗尽,我也该挪窝了。”江远山扯了扯嘴角,牵动伤疤,“那本假账我带走了,江震会发疯一样找我。” “本来想等你翅膀硬点,或者我烂死在这儿。”江远山拿起烟闻了闻,没点,“但前几天看你把宋家小子踩在脚底下的视频,老子看爽了。” 男人眼神陡然变得狠戾,哪还有半点疯癫样子。 “虎父无犬子。既然你不当狗,老子就不能让你一个人顶着。这十年,委屈你了。” 江远山眼眶微红,瞬间压下:“江震以为把鹰熬废了,殊不知是把鹰熬成了狼。我这就从地狱爬出去,会会那个老不死的。” “这地方留给你,下面有个武器库,密码是你妈忌日。” “活着。等我回来,咱爷俩喝一杯。” 画面戛然而止。 地下室死一般的寂静。 “喝一杯……”江烈低笑一声,抓起桌上的黄铜镇纸在手里掂了掂,眼底的水光被一股滔天的戾气压碎,“行啊老头子,藏得够深。” “别急着感动。” 沈清舟冷冷打断,举起手机,屏幕上原本满格的信号变成了一个鲜红的叉。 “全频段屏蔽。就在投影仪启动的瞬间,信号断了。” 他快步走到监控台,敲击几下。 分屏画面跳出,令人窒息。 疗养院荒废的大门口,十几辆黑色越野车像幽灵般切入。 车灯全灭,没有车牌,只有满车的杀意。 领头车下来一个光头,手里提着半米长的剔骨尖刀,寒光逼人。 “剔骨刀。”江烈一眼认出,“江震养了二十年的‘清道夫’,专门处理脏活。看来老东西急眼了,不仅要抓‘老鬼’,连我也想埋了。” “十几辆车,重火力。”沈清舟扫视屏幕,“这扇防爆门撑不过十分钟。这是死局。” “死局?” 江烈转身,那股颓废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濒临爆发的疯劲。 “沈工,怕吗?” “怕这群杂碎?”沈清舟从风衣抽出折叠刀,刀锋弹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弧度,指了指脚下:“我看过结构图,这下面埋了两条天然气主管道,阀门就在武器库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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