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那身昂贵的高定工装早就看不出本色，全是黑乎乎的油泥。曾经拿金笔的手，现在抓着粗笨的角磨机，在一阵火星四溅中，把一块报废的车门切出凌厉的几何面。 三天。他们要在垃圾堆里造一座塔。 时间按秒在流逝。江烈把那块切好的钢板拖过来，准备进行最后的结构封死。 这不仅是个力气活，更是个精细活。几百斤的钢板悬空，必须用高强度螺栓锁死，差一毫米，整个结构就会因为自重崩塌。 江烈拿起那把半米长的重型液压扳手。 雨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淌，糊住了睫毛。他深吸一口气，卡住螺母，发力。 “呃……” 一声闷哼被雨声吞没。 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失控感再次袭来。右手神经像是在跟他作对，五指猛地痉挛，瞬间蜷缩成一只无法伸展的鸡爪。 哐当。 几十斤重的扳手脱手，狠狠砸在他的脚背上。 江烈身形一晃，差点跪进泥里。钻心的疼从脚背直冲天灵盖，但他顾不上脚，死死盯着那只还在抽搐的右手。 废物。 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没去捡扳手，而是从工具袋里掏出那卷黑胶带。没有任何犹豫，他用牙咬住胶带一头，左手把那只不听使唤的右手强行按在扳手柄上，一圈圈缠绕。 既然抓不住，那就绑死。 动作粗暴，像是在对待一截没有知觉的假肢。勒痕深陷进皮肉，淤血瞬间变紫。 “松开。” 一只手横插进来，夺走了胶带。 沈清舟站在雨里，脸上沾着一道机油印。他没看江烈狼狈的脸，也没说那些没用的废话，直接扔掉胶带，绕到了江烈身后。 “沈工，脏，我身上全是汗……” “闭嘴。” 沈清舟的胸膛贴上了江烈的后背。 那是滚烫的体温。隔着湿透的工装，两具躯体在冰冷的暴雨中紧紧贴合。 沈清舟伸出双手，覆盖在江烈那只颤抖的右手上。十指强行挤进江烈蜷缩的指缝，扣紧，再扣紧。 “听我口令。” 沈清舟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喷洒在江烈满是泥水的脖颈上，“我数一二三，用你的腰力，手上的劲我来补。” 江烈浑身肌肉紧绷，感受着身后人毫无保留的支撑。 沈清舟的洁癖，在这个满地污秽的废品站里，死得干干净净。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支点，一个人形的固定器。 “一，二，三——推！” 两人的力量在这一刻重叠。 江烈咬碎了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低吼。沈清舟在他身后，把自己全部的体重都压了上去，带着那只伤手，硬生生把巨大的螺母转动了一圈。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锁死声。 成了。 江烈脱力地松开手，扳手挂在螺母上晃荡。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 还没等他回头，巷口突然传来刺眼的大灯。 两道强光撕裂雨幕，紧接着是轮胎碾过泥水的哗哗声。 一辆黑得发亮的迈巴赫，后面跟着两辆奥迪，极不协调地闯进了这片满是废铜烂铁的领地。 车门打开，一把大的黑伞撑开。 林宇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小心翼翼地护着徐董下车。 徐董眉头紧锁，捂着口鼻，显然被空气里的焦糊味呛到了。他看了一眼满地的泥泞，又看了看远处那两个像泥猴一样的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徐董，小心脚下。”林宇扶着徐董，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我就说没必要来。沈清舟现在走投无路，能搞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您看这环境，跟垃圾场有什么区别？” 林宇走到那个盖着帆布的庞然大物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铁屑，嗤笑一声：“沈大才子，这就是你要交的作业？也是，废品站里除了废品还能有什么。” 江烈抹了一把脸，挡在沈清舟身前。 他手上还缠着半截胶带，手背肿得透亮，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徐董没理会林宇，只是盯着那个被破帆布罩着的轮廓。 “沈清舟。”徐董声音冷硬，“我给了你三天。虽然我不指望你能拿出那个云端美术馆级别的东西，但至少得是个像样的设计。你把我的项目当儿戏？” 他指着周围：“拿一堆破铜烂铁糊弄我？徐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徐董，算了。”林宇在旁边拱火，“这种人已经废了。为了跟个修车的混在一起，连职业底线都不要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徐氏成什么了？收破烂的？” 周围的独眼赵带着几个小弟缩在棚子底下，一个个垂头丧气。完了，这回是真完了。得罪了这种大老板，别说卖废铁，这废品站能不能开下去都是问题。 徐董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帆布，失望地摇摇头，转身就往迈巴赫走：“走吧。定金算我喂狗了。”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 沈清舟站在泥水里，没有伞，也没有体面的西装。但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那个跳梁小丑般的林宇一眼。 徐董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头：“怎么，嫌违约金不够？” 沈清舟抬手，对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决绝。 暗处，守在电闸旁边的江烈，看着那个在雨中依然傲慢的男人，嘴角咧开一抹狠笑。他用那只还在痉挛的右手，狠狠推上了那把沉重的工业闸刀。 滋——嗡——！！！ 电流声瞬间炸响，变压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所有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 就在这一秒，那块盖着“垃圾”的帆布，在电动绞盘的拉扯下，轰然滑落。 世界安静了。 没有想象中的刺眼灯光，也没有俗气的LED爆闪。 那是一个由无数废弃钢材压缩、焊接而成的庞大立方体。表面保留着汽车被撞击后的褶皱、钢筋锈蚀的纹理、齿轮磨损的切面。 在帆布落下的瞬间，埋藏在这些废钢缝隙里的几百组工业灯带，同时亮起。 那不是光。 那是火。 光线经过沈清舟精心计算的角度，在粗糙的金属切面上疯狂折射。原本暗红的铁锈，在灯光下变成了流动的岩浆；那些狰狞的切割痕，变成了岁月烧灼的伤疤。 一座燃烧的钢铁森林。 它矗立在暴雨中，明明是冷的，却让人感觉有一团火扑面而来，烧得人眼睛生疼。 雨水打在滚烫的灯罩上，腾起阵阵白雾，让这座“塔”看起来更加虚幻而悲壮。 徐董那只刚迈进车里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张大嘴巴，甚至忘了呼吸，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 作为建材大鳄，他见过无数精美的、昂贵的设计。那些用新材料堆砌出来的光鲜亮丽，在这一刻，在这堆“垃圾”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是一种暴力的、原始的、带着血腥味的美感。 “这……这是……”徐董喃喃自语。 林宇手里的黑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脸色煞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那刺目的光芒照得他无所遁形。 什么垃圾？什么破烂？ 这分明是让所有精英审美都得跪下来磕头的神作。 徐董根本顾不上地上的泥水，像着了魔一样冲进雨里。他伸手，颤抖着抚摸那些粗糙的焊接点。 “时间……这是时间的尸体……”徐董眼眶通红，猛地回头看向沈清舟，“这就是我要的地标！这才是徐氏要的底蕴！那些新钢材算个屁！” 林宇捡起伞想追过来：“徐董，这可能只是灯光效果……” “滚开！”徐董一把推开林宇，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推个跟头。 他大步走到沈清舟面前，全然不顾对方满手的机油，一把紧紧握住：“沈工！这单我签了！刚才是我有眼无珠！除了这一座，我还要在这个系列上追加三座！” 周围的独眼赵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堆破铜烂铁，真成金子了？ 面对徐董的狂热，沈清舟脸上没有丝毫受宠若惊。 他抽出手，淡淡地在工装上擦了擦。 “徐董。”沈清舟侧身，让出身后的位置。 阴影里，江烈正靠在闸刀旁，有些尴尬地把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往身后藏。 沈清舟走过去，不容拒绝地把江烈拉到了聚光灯下。 那只伤痕累累、甚至有些变形的手，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这座塔的设计虽然是我，”沈清舟看着徐董，又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林宇，“但这上面的每一颗螺丝，每一个焊点，都是他用这只手撑起来的。” 江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沈清舟死死扣住。 “没有他，这就是一堆废铁。”沈清舟抬起江烈的手，像是在展示一枚勋章，“支票开给他。” 暴雨渐渐停了。 废墟中央，那座燃烧的塔照亮了两个浑身脏污却站得笔直的人。 徐董看了一眼江烈那只废手，没有任何轻视，反而郑重地点头，掏出支票簿，刷刷几笔签下。 江烈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有些发麻。 这是他们反杀江震的第一颗子弹。 也是沈清舟在所有人面前，给他戴上的王冠。 “沈工，”江烈喉结滚动，在没人看见的角度，用小拇指勾了勾沈清舟的掌心，“今晚回去，你想怎么弄都行。” 第61章 疯狗的项圈 暴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全是没散干净的潮气。“野火”修车行二楼，红花油那股冲鼻子的味儿盖过了霉味。 江烈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根油条。 他试了几次，想用右手拿起筷子。 那只手肿得像个紫茄子，指关节僵硬得根本不像自己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是在清算这两天的疯狂——先是缠着胶带强行飙F3，昨晚又在暴雨里硬生生扛住几百斤的液压扳手。 那时候有多爽，现在反噬就有多狠。 他咬牙，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想强行控制拇指和食指并拢。 “啪嗒。” 筷子刚离桌半寸，就像碰到了高压电似的猛地一抖，掉在桌上。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早晨特别刺耳。 江烈骂了句脏话，迅速换左手去抓油条，眼神还心虚地往楼梯口瞟。 刚回头，就撞上一道冷冰冰的视线。 沈清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他穿着昨天那身还没来得及换的高定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半张刚擦完绘图桌的废图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1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