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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文件:“所以,江烈的行为,被定性为在警方监控下协助抓捕A级通缉犯。那最后的一撞,属于紧急避险和协助执法。” 江烈猛地抬头,愣住了。 “刑事责任全免。”周正说得轻描淡写,“那辆迈凯伦也不用你赔,那是作案工具,没收了。” 沈清舟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寸。 “不过——” 周正话锋一转,那股子严肃劲儿又回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单据,轻轻放在床单上。 “功是功,过是过。超速驾驶、非法改装车辆上路、破坏公共设施——那段护栏刚才市政那边已经把账单发过来了。” 周正拿笔在单子上点了点,像是老师在点不及格的卷子:“驾照吊销六个月,罚款五千。这已经是顶格治安处罚了。江烈,你那是开车吗?你那是开炮。下回再这么玩命,就算你是见义勇为,我也得先把你拘两天让你长长记性。” 江烈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罚单,嘴角抽了两下,想笑,又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从差点变成阶下囚,到变成了协助警方的“热心市民”,最后又领了一张违章罚单。这种过山车似的反转,让他有种极不真实的荒谬感,但这罚单上红彤彤的印章,又让他有种脚踏实地的庆幸。 那是活人的感觉。 周正交代完,也没多留,转身就走,毕竟江豫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医生,手术单给我。” 医生这才回过神来,把那一沓厚厚的知情同意书递过来,还在不停地叠buff:“复健风险很高,难度很大,你们要想清楚……” 江烈看着那支笔,迟迟不敢伸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他怕签了这个字,醒过来之后,那只手就真的只是一块挂在身上的死肉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直接拿走了医生手里的笔。 沈清舟先把那张粉红色的罚单拿起来,折好,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收一张超市小票。然后他一手撑在床沿,俯下身,那双平时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离江烈只有几厘米。 “看着我。”沈清舟语气不容置疑。 江烈被迫抬眼,撞进那片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罚款我交,字我签。”沈清舟的声音在嘈杂的急诊室里,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钢钉,“江烈,你给我听清楚,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活着。至于别的,那是次要的。” 江烈眼眶有点发红,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那句憋在心里的话挤出来:“沈工……要是真废了呢?要是以后……连方向盘都摸不了了呢?” 对于一个车手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清舟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当着满屋子医生护士的面,在那张干裂、沾着血迹的嘴唇上用力碰了一下。 没有深入,只是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更像是在盖章确认归属权。 然后他直起身,在手术单上行云流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锐利得像要划破纸背。 “手废了,我养你。” 沈清舟把单子拍在医生怀里,转头看着江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车开不了,以后我做你的司机。只要你还喘气,这辈子就归我管。听懂了吗?” 周围的小护士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在两人之间乱飞,磕到了真的。 江烈看着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垮了下来。那种一直悬在嗓子眼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咣当一声落了地。 他把脸埋进沈清舟干燥的掌心,像是要把所有的狼狈都藏进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听懂了。” 推车再次动了起来,手术室的绿灯就在走廊尽头。 “叮——” 这时候,沈清舟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泽发来的现场照片。 照片里,那辆在赛道上不可一世的道奇“方舟”,现在正孤零零地趴在路边。车头彻底溃缩,大梁断裂,那个威风凛凛的合金破冰铲已经扭成了一团麻花,像是一具战死的钢铁尸体。 它曾是江烈手中的刀,现在成了废铁。 江烈侧过头,也看见了那张照片。他眼底露出痛惜,那是对战友的告别。 沈清舟直接把手机屏幕摁灭,没收进口袋。 “它是替你死的。”沈清舟摸了摸江烈的额头,手指顺着发际线往后梳理,“它碎了,换你全须全尾地活着。这笔买卖,咱们赚了。” 麻醉师走了过来,面罩扣在脸上,意识开始变得混沌。 窗外,黎明破晓,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在彻底断片儿前,江烈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扣住了沈清舟的手指。 这一局,他是真的赢了。 也是真的活下来了。 第103章 告别那辆“方舟”,余生做你的副驾 麻药劲儿退干净的时候,那种钻心蚀骨的疼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比之前在赛道上还要清晰百倍。 江烈是被渴醒的。 一睁眼,入目是医院里惨白的天花板晃得人眼晕。他下意识想动动右手,却发现整条胳膊被裹成了个的白色大粽子,高分子支具死死卡住手腕,悬在半空,想挠个痒都成了奢望。 “别动。” 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江烈费劲地把头扭过去。 好家伙,这哪是病房,简直是临时作战指挥部。 茶几上文件堆成山,两台笔电屏幕还亮着。沈清舟坐在陪护椅上,那件沾了机油的高定衬衫早换成了柔软的棉质家居服,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低头在一份合同上签字。 听见动静,沈清舟笔尖一顿,也没抬头,只是熟练地拿起旁边的棉签,沾了温水,递到江烈嘴边。 “张嘴。” 江烈觉得自己现在的造型肯定挫爆了。曾曾经单手换挡、漂移过弯的“疯狗”,现在又成了连喝水都得让人伺候的一级残障。 他有点别扭地偏过头,想躲:“我自己……” “你哪只手能动?”沈清舟眼皮一掀,棉签准确无误地怼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语气凉凉的,“左手输液,右手废着。想喝水就老实点,不然我不介意用嘴喂。” 江烈喉结滚了滚,耳根子莫名一热,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张开了嘴。 温水润过喉咙,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压下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有点魔幻。 以前在修车行,是江烈给沈清舟煮面、挡酒、收拾烂摊子。现在风水轮流转,沈大少爷伺候起人来,竟然也像模像样。 那双能在图纸上画出几百亿项目的手,现在削苹果皮不断,擦身力度适中,甚至连江烈上厕所不方便,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扶着去,弄得江烈每次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日子,静得让人心里发软。 不用去算计江家的明枪暗箭,不用去想下个月的贷款,也没有刺鼻的硝烟味。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和沈清舟翻动书页的声音。 江烈靠在床头,看着阳光洒在沈清舟侧脸上,那层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够了吗?”沈清舟合上书,无奈地扫了他一眼。 “没够。”江烈用完好的左手抓了抓头发,咧嘴一笑,着点久违的痞气,“沈工长得好看,还不让看了?” 沈清舟白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他办出院手续。 医生原本建议再住一周观察神经愈合情况,但江烈属野驴的,根本拴不住。他甚至威胁说再不让走就从三楼跳下去,沈清舟没办法,只能签了字。 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江烈没急着回家,站在医院门口,吊着那只残手,非要去西郊。 “去那儿干嘛?”沈清舟把刚缴费单据折好放进兜里,手里晃着一把车钥匙——那是秦泽刚送来的代步车,一辆很低调的沃尔沃。 “它要走了。”江烈看着西边的方向,眼神暗了暗,“那是警方扣车场。案子结了,那就是作案工具加报废车,再不去,以后就只能去炼钢厂看它了。” 他说的是那辆道奇“方舟”。 沈清舟没说话,目光落在他那只还没拆线的右手上,沉默了两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上车。” 一路向西。 越往郊区开,路边的景色越荒凉。等到那扇挂着“警方涉案车辆保管中心”的大铁门出现在视野里时,空气里已经全是铁锈味和废机油味。 周正早就等在门口了,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两人下车,也没客套,抬了抬下巴:“给你们半小时。也就是看在你这回立了大功的份上,不然这地方闲人免进。” 江烈点点头,脚步有些急促地往里走。 这地方就像个钢铁坟场。几千辆各式各样的车尸体堆叠在一起,有的烧成了空壳,有的被撞成了一团废铁。风一吹,那是无数冤魂在金属缝隙里呜咽。 在一堆扭曲的残骸角落里,江烈一眼就看到了它。 孤零零的。 那辆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色道奇,此刻趴在一摊油污里。左前轮彻底断了,露出断茬。引擎盖高高隆起,像是在最后一次撞击中崩断了脊梁。挡风玻璃碎了,车漆上全是剐蹭的痕迹,那是它在S2弯道上用命搏出来的勋章。 江烈站在车前,呼吸猛地一滞。 真正看到这副惨状,比看照片冲击力大太多了。他仿佛还能听到V8引擎濒死前的咆哮,那是这老伙计最后的声音。 “周队,”江烈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借个工具箱。” 周正没多问,指了指旁边的岗亭。 沈清舟拎着沉重的工具箱走过来,放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江烈蹲下身,没管别的,径直走到车头。 那里装着那个特制的合金破冰铲。 这玩意儿当初是用来撞碎江豫那辆迈凯伦的,现在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像一颗崩坏的獠牙,上面甚至还嵌着迈凯伦的碳纤维碎片。 江烈用左手在工具箱里翻找,挑出一把沉重的大号活动扳手。 他想把这把铲子拆下来。 这东西是他过去十年的恨,是他的攻击性,也是他作为“疯狗”最后的执念。就算车没了,这把“刀”他也想留着。 “咔哒。” 扳手卡住了固定螺栓。那是颗高强度的工业螺栓,已经在撞击中变了形,又被雨水锈死,卡得死紧。 江烈试着用左手去拧,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伸出受伤的右手,想去帮忙借个力。 哪怕只是搭把手。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右手刚刚触碰到冰冷的扳手柄,大脑发出的“用力”指令传输到末梢神经时,就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电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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