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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灼楚的右手掌心、指尖,左手的手腕,布满了深浅不一、大大小小的伤口。他也许不是一心求死,可他显然厌恶现在的这具躯体、和他真实的生命。 医生提着急救箱走了过来,“梁总,我建议还是转到隔壁病房。” 姜灼楚再度昏迷,需要身体检查。 “能否让我先量一下姜公子现在的心跳?” 见梁空不说话,医生又道。 梁空忽然抬眸,看了眼面前的这位医生。半晌,他的眼中好似掠过了一抹黯淡与失落,那是他终于承认不是所有事都能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他总有做不到的事,总有只能在等待中祈求的时候。 梁空抱着姜灼楚,把他送进隔壁病房。护士们立刻对伤口进行了消毒和上药,然后医生连上设备,像几个月前姜灼楚昏迷不醒时那样,重新监测起他的生命体征。 仪器嘀嘀响着,那个鲜活的、会骂人会使坏的姜灼楚又变成了一动不动的样子。 隔着一道墙,梁空坐在病房外的走廊地板上。他手上和膝盖上的血都渐渐变深、凝固,铁锈一般,散发着冷峻的腥气。 这时,杨宴缓缓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沓装订好的纸,“梁总,这是刚刚打印好的纸质版。我看您桌上有订书机,就自己订起来了。” “……” 梁空神色淡漠地抬起头,要说他现在一点儿想把杨宴五马分尸的念头都没有,那肯定是假的。 主观或故意,在姜灼楚的问题上,杨宴坏了太多他的事。 “徐若水的会所是怎么回事。” 梁空大脑依旧清醒。他嗓音极低,透着压抑的杀气。 “我也只去过一次。” 杨宴老实交代,“姜公子请我吃了顿饭,劝我做他的经纪人。” “他说,他不喜欢珞云。” 梁空站了起来。他抽出根烟叼着,一掏口袋摸了个空,杨宴连忙递上打火机。 “梁总,今晚的事……虽说是个意外,” 杨宴谨慎地给梁空点上烟,斟酌片刻后道,“但从长远来看,也是难免的。” “你说什么?” 梁空一口烟吐出,那眼神就差把杨宴直接就地正法了。 “姜公子总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但这回,杨宴倒是没退缩。他比梁空还要年长几岁,“毒疮长在身上,装看不见是不行的,唯有狠心剜去,才能根治。” “再说了,他既不可能一辈子活在漂浮着的无菌室里,也不可能永远不长大。” “我相信,他能熬得过来。” 梁空叼着烟,眼神无比冷淡。片刻后,他从唇缝间吐出一个字,“滚。” 这一夜,整个疗养别墅无眠。天亮后,韩琛得知消息赶了过来,一起来的还有唐医生。 梁空没赶他们走,但也没放他们上楼。清晨,医生下来汇报说,姜灼楚醒了。他的身体数据并无太大异样,看起来真的就像睡了一觉似的。只是他始终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任谁跟他说话都像没听见一样。 他只讲了一句话。他说,他要走。 梁空上楼时,姜灼楚已经强行离开病房,又把自己关进了大书房里。 他背对着外面,梁空开门只见到他微微蜷起的背影,坐在地上。 扶着门把手,梁空罕见地顿了下。他轻轻把门带上,思考了无数句用来作开场白的话,最后还是像往常一样道,“早上好。” 出乎意料的是,听见梁空的声音后,姜灼楚极缓慢、缓慢地回过了头来。 他双唇如旁人所述那般紧闭,像是再也不打算同任何人讲话;眼睛冷静得出奇,以冰雪般的疏离扫视人间,不带任何情绪。他目光如有实质,盯着面前的梁空和他手上的伤口,一时之间梁空感到心跳加速。 他不再是十八岁了。他再也不是十八岁了。那轻盈飘逸如梦境般的少年意气,再也飞不起来,变成了一坛沉甸甸的烈酒,尘封着埋进地底。 它刺鼻、伤人,令人恍如隔世又无端发笑,最后只剩一双通红的眼,倒映在空寂如黑洞的坛间。 梁空想说,我是为你好,你不要担心,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别生气。 千言万语的辩驳汇聚到嘴边,却还是挤不出来一句。 “我知道,你是好意。” 良久,竟然是姜灼楚率先开口。他语气成熟得不像个孩子,更不像他。 梁空霎时怔住了。他预想过姜灼楚会破口大骂、会痛哭流涕、会摔东西砸人、甚至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却唯独没想到,姜灼楚会如此理智而顽强。 他的高傲不允许他做出那些事。他甚至不曾开口问出一句,我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说过,不会永远瞒着你的。” 梁空上前一步,一手插兜,状似云淡风轻。他保持着让姜灼楚感到安全的社交距离,“之前我只是担心——” “但是。” 姜灼楚却像没听见似的打断了他。他此刻看向梁空的眼神,不比看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更热烈,哪怕不久之前他们还牵过手、斗过嘴,他还偷偷钻进他的房间和被子里。 “这是我的事。你没有资格,来替我做决定。” “我不管失忆前怎么样,现在的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只是互相知道对方姓名的陌生人。” 姜灼楚站了起来,主动走到梁空面前。似乎是一夜之间,姜灼楚“长大”了。他的面庞仿佛被风勾勒得愈发利落,两颊微微凹陷,眉眼冷得像一柄淬火而出的刀。 “把我的东西都还给我,放我离开。”
第172章 不见天日 梁空耐心地听完姜灼楚一长串斩钉截铁、划清界限的话,平静道,“不行。” “你失忆了,身体状况也不稳定。哪怕不是你,是其他任何一个九音的艺人,我也不可能就这么放走不管。” “姜旻在哪儿。” 姜灼楚直截了当问道。理论上,母亲是他的直系亲属;就算他疯了,母亲也是他的监护人。 姜旻不会真的不管他。 梁空顿了下,“康复医院。” “九年前她就确诊了精神疾病,这些年一直是你在照顾她。几个月前她腿骨折了,目前还在恢复中。” “精神疾病?” 姜灼楚眯起的眼睛闪着寒光,齿间飞速。他感到真相在不管不顾地向自己迎面推来,风刀霜剑般。 姜旻疯了。这怎么可能。 哪怕是说她死了,都更有可信度一些。 “当年她把你签给了徐氏,为了拿一笔钱。而徐之骥签下你,只是要雪藏你、毁掉你。你甚至差点在《海语》的片场被溺死。” “后来她就……渐渐精神失常了。” “韩琛就在下面,还有你过去几年的心理医生。” 梁空镇定道,“信不过我的话,问别人也可以。” “虽然我本不想让你这么快就面对这一切,但事已至此,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们都可以告诉你。” “我只希望,你不要冲动。” 梁空不露痕迹地靠近了些,声音变得低沉轻缓。他都不曾如此温和过,那平淡流出的情愫是真实的,“徐之骥已经死了,徐氏现在隶属九音。那些痛苦都过去了,我会把你失去的一样一样都还给你。” “所以,在你完全恢复之前,请允许我照顾你。” “以陌生人的名义也可以。” 姜灼楚微微抬头,梁空清冽淡然的气息里听得出克制。不到一天之前,他还在针锋相对地“撩拨”他;上一个夜晚,他还专程溜进他的卧室;更早的时候,他还因为他的失约饶有兴致地画了四格讽刺漫画。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梁空也许比姜灼楚先前以为的更在乎他,然而姜灼楚早已光芒散尽、跌进泥里。他再清楚不过,现在梁空和自己不可能是棋逢对手的平等关系,梁空是他出卖自己换取的一个机会,一个从前甚至看不上的机会。 姜灼楚几乎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可以选的话,他宁愿梁空也是个不值一提的废物——可要是那样,他大约也不会喜欢他了。 “梁总,我昨天看了些你的资料。” 姜灼楚薄唇轻启,用气声轻蔑道,“很显然,你是一个庸俗的成功主义者。” “音乐做得不怎么样,倒是能名利双收;电影拍得也不多,可人尽皆知你是大制片人。” “哦对了,你还从一手栽培你的老东家天驭出走,顺便挖走了金牌经纪人和他的团队。” “你这样的人,浑身上下除了脸,最好看的就是九音的股价了——我一个糊得词条还没杨宴多的演员,你为什么要签我。” 姜灼楚用着极尽放肆的词,软舌如刀,将不知好歹表现得淋漓尽致,“成全你的英雄主义吗?” 梁空瞳中映着那张桀骜不驯的侧脸,他还是他,和九年前一样的不识抬举。 他还没学会长大,一身骨头碎了没来得及重新长好,只会强行黏出从前的样子,佯装无所谓。 “滚!” 姜灼楚一掌推开梁空,眉一扬。方才刚见面时维持着的平静已然破碎,击碎它的一半是梁空货真价实的耀眼,一半是梁空不求回报的关切。 姜灼楚太高傲了,以至于宁肯死都不愿接受丁点儿的怜悯。 梁空从身后抱住了他,这具挺拔锐利的躯体其实瘦削得很,被一臂圈着锁进了怀里,挣脱不开,“因为我爱你。” 除了一记耳光,姜灼楚什么回应也没给梁空。他没去见楼下的韩琛和医生,连别人来敲门也不理。他不再做任何事,甚至没问一句关于自己和那九年的真相。他只是要求离开。 很快,姜灼楚开始绝食。 在梁空所向披靡的一生中,从未遇到过如此无能为力的时候。他起初对姜灼楚有淡淡的怒意,他知道对方在跟自己赌气。然而没多久,他就被逼到了无法生气的地步——姜灼楚水米不进,一副要把自己彻底作死的样子。他已经没有任何在乎的事物了,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走出别墅大门后的事,姜灼楚根本没仔细想过。过去的一切破灭了,而他十八年的阅历不足以令他想象出另一种人生。 梁空眼睁睁地看着,别无他法。五天后,他将手机等一干物品交还姜灼楚,放他离开。 在梁空的陪同下,姜灼楚被送回了他自己租的那间湖畔小屋。他从前的东西都在这儿。衣服、首饰、书籍……还有乱七八糟有用没用的东西。 “之前你就住在这里。” 梁空站在门边,看姜灼楚冷漠地在屋里巡视着。 在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另一份《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剧本,属于失忆前的姜灼楚。然而他像没看见似的,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径直走开。 姜灼楚独自上楼,并且不允许旁人跟着,很快楼上传来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梁空环视着这间略显朴素杂乱的小屋,他没有告诉姜灼楚,自己其实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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