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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满柜满柜昂贵华丽得夸张的衣服首饰,昭示着姜灼楚在过去九年里也曾如姜旻一般。他也曾毁掉过什么心爱之物吗?他甚至可能比姜旻更加过分。 姜灼楚爬起来,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轻飘的衣物,它们像不长脚的幽灵,排队立在从过去到现在的漫漫长路上——那个姜灼楚,大约也是如他这般的痛苦过。 痛苦让他跳进澜湖,痛苦让他坠入大海。痛苦让他如饥似渴地追逐着什么,纸醉金迷、放浪形骸……到最后,痛苦让他成为了自己从前最厌恶的人。 他曾经宁用死来终结庸俗的生命,最后却为了活着可以不顾一切。 跌坐在花团锦簇里,光影虚无地落在他的身上。姜灼楚抱着那些衣服,怀里空空荡荡。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他终将再次踏上,那条走过后又遗忘了的路。 “你们要这样一直看着我吗。” 从衣帽间出来,姜灼楚问。 没人答他。 姜灼楚拿了一套普通的干净衣服,便往外走。 保镖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前,佣人上前道,“姜公子,您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姜灼楚:“我要洗澡。” “梁总交代过,一切都要等他回来。” 语气委婉,态度坚决。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剪头发。” 姜灼楚又问。 佣人:“这件事需要先向梁总汇报。” “剪个头发也要汇报?!” 姜灼楚本就情绪不稳,终于被气笑了,“那梁空人呢。” “梁总今天很忙。” 佣人道。 姜灼楚转身把衣服一扔,拿起手机就翻了起来。 医生微皱了下眉,“姜公子,梁总今天有正事,应该很晚才能结束。您……” 姜灼楚现在可不管这些。他先找到了梁空的微信,拨过去无人接听;于是他又点开通讯录,不厌其烦地打起了电话。 到第五次,终于接通。那头的声音却不是梁空,是个陌生男声。 “梁总目前不方便,他说晚上结束后会回去的。” 那人顿了下,“姜公子,您现在打来是有事么?” 姜灼楚不记得这个人,可对方却似乎对他还算熟悉。他问,“你认得我?” 那头沉默片刻,“我是梁总的秘书,我姓王。” “从前我和您打过一些交道。” 听这语气,“一些”这个形容词大约还是太克制了点。 姜灼楚:“叫梁空亲自来接电话。” “抱歉,姜公子。梁总现在真的不方便。” 王秘书十分为难。 “你对我没什么好抱歉的。” 姜灼楚扫了眼这一屋子人,“梁空有胆量关着我,没胆量接电话?” 他心里腾的冒出怒意,比起要剪头发要洗澡,此刻他对梁空的不满占了上风。 梁空算老几?就算他地位超然,又凭什么对姜灼楚的生活指手画脚?他以为自己是谁?之前还自以为是地说爱他,今天连人影儿都没见一个。 姜灼楚哪怕昨夜真的跳湖死掉,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和其他人毫无关系——包括梁空。 在姜灼楚这里,梁空不该比任何人特殊。 他凭什么比别人特殊? 王秘书:“这……” 姜灼楚举着手机,在屋内来回踱步。窗外,粉紫色的天空被防盗网一道道分割开来。落日不再是落日,变成了住在相邻细长格子间的一个个囚徒。 最后,不知是哪个护士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轻轻道,“梁总今晚要作为嘉宾出席颁奖典礼,全程直播。” 姜灼楚怔住。他脚步一顿,电话那边的王秘书也沉默了。 屋内死一样的安静,姜灼楚忽然觉得可笑。他和梁空的差距如此之大,好比天上地下,而梁空连去参加颁奖典礼都不告诉他。 怕他一个想不开又跳湖? 笑话。 姜灼楚摁断电话,这回对方反倒又打了回来。显然还是王秘书。 面前众人同样小心翼翼的。姜灼楚心里的荒谬感更强烈了,他现在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哪里配得上如此珍而重之的对待? 他再次挂断电话,这次直接把手机关了。他知道王秘书有其他办法确定自己的安全。 所有人这熟练的谨慎,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失忆前他也常常这般“有理取闹”。 梁空说过,他不是个听话的艺人。就算杨宴这个经纪人是骗他的,但这句评价听上去不像空穴来风。 在旁人眼里,姜灼楚或许很像个恃宠而骄的孩子吧。一肚子没必要的委屈,胡搅蛮缠地给所有人添乱找茬。 明明,梁空可以不管他的。 又不是梁空害他到今天这一步。 那该死的徐之骥已经死掉了。 在这里,没人欠他的。 “直播在哪个平台?打开。” 姜灼楚有点想看看典礼上的梁空。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向自己证明,他可以看,他并不在乎。
第175章 骆驼和鲨鱼 姜灼楚不常看电视。各类大型活动的直播他都几乎没看过,去得也不多——姜旻说,作为演员他要保护自己的形象,维持神秘感。这些抛头露面的事,他既不感兴趣,也觉得没有意思。 但,这些都只属于过去。 直到失去,姜灼楚才不得不意识到,从前的他可以对这一切轻蔑地嗤之以鼻,是因为那时他拥有去或不去的选择权。 颁奖典礼被投屏到幕布上,镜头时不时在红毯和内场之间切换。人们似乎穿得千姿百态,可又是同样的令人厌倦。连带着他们体面官方的言语、大方主动的笑容、和积极而充满善意的神态,都令姜灼楚感到无比厌倦。 在席间,姜灼楚很轻易地就能看到梁空。 以及坐在他身后的,仇牧戈、孙既明和其他一干人等。 仇牧戈和姜灼楚记忆里不一样了,他成熟得陌生,光看一张脸就能猜到这些年他一定经历了很多;孙既明则老了一些,仿佛眨眼间一个人的半生都过去了。姜灼楚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姜灼楚也曾跟着剧组走过红毯。 当时他凭第一部电影拿到了最佳新人奖,不到十岁,所到之处数不尽的镜头和话筒对着他。入场时导演陈进陆和男主孙既明一左一右地牵着他。他想亲自跟所有人打招呼,于是孙既明把他抱了起来,让他向着四面八方的人挥手。 那会儿他是个孩子,而孙既明差不多就像他现在这般大。 镜头前,孙既明宝刀不老,仇牧戈锋芒初露。这是《班门弄斧》的剧组,侯编若看到这一幕,大约也会满意,他的遗作终于没再被迫选一个他不喜欢的姜灼楚了。所有人都春风得意,世界美满得让人想齐声高唱一首《难忘今宵》。 房间里,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姜灼楚坐在床沿,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幕布。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梁空,那个坐在前排、坐在最显眼位置的人。他的脸上没有笑意,镜头扫过时也无动于衷。这不是因为他心情不好,而是因为他已不需要再讨好任何人。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也不需要额外争取什么。 姜灼楚当然记得,从前坐在这个位子的人是徐之骥。 他从小到大连见徐之骥一面都很难,而刚刚他居然妄图在这种时候让梁空接自己的电话。 可笑,太可笑了。他浑身烧得发烫,恨不能把自己烧成灰烬,结束这丢人现眼的生命。 他想,他该躲到没人的地方去的。世界光彩夺目的那一页,已经不属于他了;站在那页纸上的人们,与他彼此无关,就像骆驼一生也不会见到一只鲨鱼。 梁空给谁颁了奖,《班门弄斧》又获得了什么提名和奖项。有人欢呼、有人落泪,矫揉做作的悬念,年年如此的感言……像一个逃不出去的梦,缠绕着飘在姜灼楚身畔。 看到的一切都碎片般消逝,他却依旧逃不出去。 梁空回来时已是晚上十一点。透过被钉死的窗户,看见他的车局促地驶进这个小院时,姜灼楚才反应过来,不该用“回”这个字。这里并不是梁空的家,他和这里其实半点关系也没有。 姜灼楚蜷缩着,一个人窝在窗边的墙角,阴影里。典礼直播早就结束了,屋内彻底没了声音,盯着他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批。他听见上楼的脚步声,门咔嚓开了,梁空带着轻微的酒气和香水味出现了。他站在门边,身形高大,连西服都还挽在臂上,身上还是在电视上看见的那一套。 姜灼楚嘴抿得像缝上了似的,一双眸子对上梁空也不退缩,整个人说不清是委屈心虚还是生气。 逆着光,梁空的神情有些看不清。只见他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缓慢地朝姜灼楚走来,就快靠近时,姜灼楚一个激灵爬起来,又远远地钻出来躲到别处,跑得像只矫捷胆小的猫。 “过来。” 梁空转过身,这次他的表情清晰而一览无遗。他严肃中带着压抑的愠怒,半点柔和也无。 姜灼楚下意识往柜子后面藏,不愿上前,只眨着眼睛观察着。在今天之前,他并没见到过梁空这样,想来是梁空刻意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这一面。 他摇头,眼神坚决,“你放我出去。” “不对,你出去。把你安排的人也都一并带走。” “这是我家。” 梁空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冷峻,没有温情,“不可能。” “原因你自己知道。” 姜灼楚脸气得胀红了。他第一次对梁空的气定神闲感到愤怒,抬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本书就砸了出去,“你滚啊!!” “我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对我管这管那——!” 梁空依旧平静,稍一侧身避开,接住了那本擦身而过的书。他一手插兜,盯着姜灼楚,缓步走了过去。 强烈的压迫感下,姜灼楚红着眼,一步步向后挪着退,直到快要被逼到墙边。 “这些话,我只讲一遍。你最好听清楚了。” 梁空随手把书放到桌上,“不要因为我之前对你很宽容,你就觉得,自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昨夜那样的事……你要是再敢起类似的念头,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梁空语气平淡、眼神锐利而残忍。 “还有,像我和你有什么关系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 “你十八岁了,是个成年人了。该懂的东西,你应该都懂。” 梁空身上还带着从衣香鬓影的典礼上沾染的气息,混杂着他清冽的气息。他眼眸黑而幽深,令人无端胆寒。 姜灼楚也不装蒜。他直截了当,一巴掌扇到了梁空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张脸上。 轻轻的、干净利落的一声“啪”。 梁空笑了。他摩挲着被扇的地方,竟有点意犹未尽,“听说你今天非要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我要洗澡,他们不让我出去。” 姜灼楚语气僵硬,“还有,我要剪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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