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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灼楚问完,唇角弧度轻扬,微微一笑。他似乎没打算真的要梁空回答,也可能已经从梁空的表情里知道了答案。 他自己从柜子里爬了起来,鼻子吸了吸,不远不近的距离,似有若无的气声,“你刚刚抽烟了。” 梁空没有否认。 “你能教我抽烟吗?” 姜灼楚问,还踮了踮脚,他比梁空矮一些。 “抽烟不是什么好习惯。” 梁空道,“不会比会好。” 姜灼楚倒退了一步,眼里噙着光,“我想学。我不光想学抽烟,还想学喝酒。” “小时候宴会上我最讨厌那些人,浑身酒味烟气,又难闻又可怕。还有我的妈妈,她喝多了就会发疯、会折磨我,有次我扔掉她包里的烟,回家还被打了一顿……” “可现在我懂了。刚刚,我看到《海语》的结尾,捆着手,沉向大海——其实我并不记得那场戏,我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可是我、我、我……” 姜灼楚说着,呼吸变得急促,他捂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动着嘴唇执拗地要说着什么,仿佛千言万语堵不住似的要从他的五脏六腑里往外冒。 梁空伸手按住了他,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别怕,都过去了,没事了……” “我想用刀割我自己,想从高空跳下去,想被水窒息地包裹住……和这些相比,烟草酒精带来的刺激和麻痹,已经健康很多了吧。” 姜灼楚一只手搭在梁空的肩上,他愣愣地望着窗外,眼中比起痛苦,更像是彷徨迷茫,“你也是这样吗?其他那些人,也是这样吗?” “你已经这么成功了,为什么还要抽烟喝酒呢?” “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小就知道失败的下场。” “为了一次试镜的机会,妈妈要喝很多酒。我觉得自己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会假笑讨好人了。” “每次试镜失败,妈妈都会把我关进小黑屋,逼着我想清楚到底哪里演得不好。” “后来,我被选上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必须成为最好的、无法被替代的演员……我演啊演,演啊演,其实我根本不喜欢那些角色,也不喜欢电影。你说得对,我完全不在乎能呈现出什么作品,我只想要成功。” “16岁的时候,我要转型了。我为了一个角色,封闭训练了很久,我打败了每个能看到的对手,我达到了导演制定的所有要求……” 他搭在梁空肩上的手指,渐渐攥了起来,“可最后,导演还是不想选我。” “他宁愿大费周章地去海选、去从头调教一个根本没演过戏的新人,也不愿意选我。”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没有任何声音,甚至他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哭意。 姜灼楚呕吐般地倾诉着,语气竟然是平静的,“再后来,我演上了《海语》。其实我知道,侯编也不喜欢我,他用我,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梁空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故事他从前听过。他轻抚了下姜灼楚的脸,“不,不是的。” “所以,你明白吗。” 姜灼楚一把推开了梁空,他半耷着眼,“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你永远不可能共情我的人生。” “别妄想拯救我了。” “我不想死。但就算我想死,那也和你没有关系。” “同样,我演不演戏,也跟你没有关系。” 姜灼楚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水渍。那是他哭过的痕迹,是无论多么冰冷的表情都无法掩盖的事实。 这回,梁空没有把姜灼楚最后的拒绝当真。 “姜灼楚,现在你是我公司的艺人。理论上,我给你签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不光是拍电影,还包括其他一切活动。” 姜灼楚嘴唇微抖,眼神变了。他不是不懂,是没想到梁空会这样对待自己。 “但是,” 话锋一转,梁空道,“我没有这么做。” “……” 姜灼楚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感恩戴德吗?” 痛苦让姜灼楚张牙舞爪,除了攻击他已经不知道如何与别人相处。 “你出去,我要睡了。” 他脸一撇,都没往床边走去,这次连装都不装了。 梁空目光朝窗外瞟了眼,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疯狂。很多年没有过这样跳脱自由的念头了,他仿佛回到了对风险不屑一顾的年纪。 “我不能教你抽烟,也不能教你喝酒。” 梁空说。 姜灼楚:“……” “不过,我可以带你出去兜风。” 梁空耸了下肩,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 姜灼楚瞪大眼睛,“现在?” 这个提议说出来仿佛就是为了被拒绝。 “嗯。” 梁空一本正经,不像演的,“我今晚没喝酒,可以开车。就我们两个。” 从失忆以来,除了跳湖,姜灼楚只出过一次门。就是从疗养别墅被转移到湖畔小屋,还是在重重看管下。 他狐疑地盯着梁空,像是又觉得这个人吃错药了,又怀疑有什么阴谋。 这是个匪夷所思的夜晚,很久以后姜灼楚都还记得。他那时并不信任梁空,全身心几乎被摧垮了,想到剧本就犯恶心。 他望了眼窗外,那乌漆嘛黑的夜色里并没有多少值得称道的景致,往更远处,高楼灯火庸俗油腻,他也不怎么喜欢。 可就是这样缺点遍地、没有优点的世界,却仍然好似有着一种魔力,在吸引着他,一边皱眉挑剔,一边忍不住地往前走,想多看两眼。 就好像,在一盆热辣翻腾的朴素火锅面前,再深刻的人生道理也显得无比苍白。 “怎么样,去不去?” 梁空问。他看见了姜灼楚微妙的神情变化。 姜灼楚一声不吭,带着刚干的泪痕,把自己关进了衣帽间。 十分钟后。 “走。” 姜灼楚换上了一套黑色,似乎是在故作深沉。衬衫后背是镂空的,一朵妖艳的花。他顺便扔了条领带给梁空,“送你的,对我来说太老气了。” “……”
第178章 更酷一点 接过领带,梁空付之一笑。他下楼换了套休闲的衣服,同样是黑色的,把那条领带直接系在了脖子上。 “想去哪儿?” 车停在楼下院子,梁空拉开车门,姜灼楚却先绕着它转了一圈。 这不是梁空平时开去公司的那辆,是保时捷的跑车,蓝色的。 “你喜欢?” 梁空笑道。 姜灼楚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坐上副驾,“可以去哪儿。” 梁空绕到驾驶座上车,边发动边想了想。从前姜灼楚好像就没什么户外的健康爱好,不是宅在宾馆,就是去酒吧喝酒。至于景点……深更半夜哪来的景点给你逛,何况姜灼楚本就是申港人。 “我先沿着澜湖往市区开。” 梁空道,“这些年申港变化不小,地标性建筑、商圈都多了些。” 姜灼楚一手扒在窗沿,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外面,看起来兴致不高。 他对这座城市其实并没有多深的感情,甚至连了解都很稀少。 所有的吃穿用度,都被姜旻和团队包办,直接送到他的面前;每天要经过的马路,也是坐在车里,呼的一下就过去了,十八年了也认不得几条路。 两边的高楼是民宅还是写字楼,他并不关心;哪里又新开了什么好的店铺馆子,也轮不到他亲自留意。 即使是在从前,姜灼楚也很少有机会独自出门。 像今夜这样,没有任何目的的、和一个朋友出门兜风,是姜灼楚从没有过的经历——嗯,暂且就算梁空是“朋友”吧,毕竟和老板兜风听起来更诡异。 窗玻璃被摇下一寸,深夜空旷的马路上,随着风能听见城市宁静的呼吸。 梁空放起了音乐,姜灼楚没听过。但他很快听出这歌是梁空唱的,死水一样的心里因无语浮起涟漪:此人实实在在是自恋得离谱。 车里无人说话,轻缓的乐声挤得人无所适从。姜灼楚听着梁空的歌,那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令这片沉默愈发尴尬。 他如坐针毡,悄悄偷瞄梁空,却见梁空竟怡然自得。 姜灼楚决定说些什么。这个情景下,不言不语是不合适的。他没有太多和“朋友”寒暄的经验,他第一次如此怀念韩琛话多的优良品质。 “我听说,你名下有不少产业?” 良久,姜灼楚看见了路边一个文创园区的牌子,似乎有点眼熟,在网上见过。 “嗯。” 梁空漫不经心地哼了声,余光一瞟,“这条路上现在你看到的,都是我的。” “……” “想进去看看吗?” 梁空问。 “不想。” 姜灼楚决绝地挪开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仰望天空。 “小孩儿,嫉妒心别太强。” 梁空轻笑一声,没太当回事儿。 车驶过园区正门,饶是半夜,也能看出这一片相当繁华。 姜灼楚再次偷瞟了眼梁空,心里想着这么爽的人生怎么就没轮到他。 他看得出来,梁空挺喜欢自己的。可他一点儿也不关心梁空喜欢自己什么,他只想复刻梁空的成功之路,想得快疯了。 “你签下我,就非得要我演戏吗?” 姜灼楚开始试探。他不想演戏了,知道真相后他对电影从原先的麻木、逐渐变得只剩下厌烦,甚至是厌恶。 是,他会演戏,或许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可那又如何呢?徐之骥还是动动手指就可以碾死他,梁空同样动动手指,又可以逼着他复活。 “其实,我别的方面的能力也不错。” 姜灼楚说完,谨慎小心地看着梁空。他想,如果梁空可以给自己带来真正的成功,那么他愿意付出一切——是的,一切。 他已经十八岁了,他什么都懂,他什么都可以做。 连他自己,都为这个念头感到心惊。他的心里有一个自己在轻蔑地嘲笑着,另一个自己却上前啪的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清高是没有用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洁干净的自己,一点点、一点点地消失在了空洞的黑暗里。 只剩下一个,除了张一模一样的脸外、陌生得令他几乎认不出的姜灼楚,摸索着从地上爬起,向前走来。 犹如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马,四肢还无法稳定站立,浑身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无比丑陋。 姜灼楚想,他早该知道的。他没有死在澜湖的湖底,就必然会死在自己的心里。 他的语气平静中透着青涩的调情,“教不了抽烟喝酒,你可以教我点别的么?“ 说完,姜灼楚留意着梁空的表情。 对于这些话,梁空似乎并不意外。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眼底笑意全无,一时深邃得令人难以揣测。 这次,姜灼楚只用了更短的时间,就找出并接受了那条“捷径”。如果有必要,梁空相信他会和第一次一样,无所畏惧地跪到自己面前,甚至许下些诸如“提携玉龙为君死”一般夸张得鬼才会信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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