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若水怔怔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盘活徐氏不是易事,哪有顺势而为抱其他人大腿容易。 尽管抱大腿,也要付出不少代价。 姜灼楚吃完早餐,按铃叫人来收,又让人送两杯咖啡过来,一杯摩卡,一杯冰美式。 门开着的时候,徐若水瞟了眼外面,那两个人都还没走,盯着里面神色严肃。 而姜灼楚云淡风轻,仿若毫不在意。 “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他甚至主动抛了个新话题给徐若水,“回欧洲吗。” 徐若水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母亲长居欧洲。姜灼楚也听说过,徐若水小时候在那边呆得更多些。 “再说吧。” 徐若水攥着咖啡,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他抬起头,对面的姜灼楚反倒笑了下。 姜灼楚在《班门弄斧》晕倒,这种事儿徐若水还是能听说的。 “你的病……” 终于,徐若水还是开口了。他眉拧得很紧,大约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原因。 “好不了了,” 姜灼楚耸了耸肩,表情既不沉重,也没故作轻松,他只是客观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他接受了它,“你知道的。” 《海语》结束后,姜灼楚就有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住过院,之后还要长期接受干预。这事儿很多人知道,也没人大惊小怪。 这个行业里有心理问题属于常态,何况姜灼楚经历了那么多事——溺水、被雪藏,撑不住是很正常的。 第一次发现这个病,是在电影学院的表演课上。姜灼楚尽管孤僻,但他出身徐氏、又拿过影帝,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找他一起拍作业的。 那是个庸俗至极的本子,姜灼楚也压根不在乎什么成绩不成绩的事儿。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拍戏,也不知道下次拍戏会是什么时候。 那是一次处处都很奇怪的拍摄。草台班子一样的学生剧组,过家家似的台词剧本,生涩糟糕的对手演员,和紧绷得令人两眼发晕的状态……走出镜头,姜灼楚就倒下了。 他被学校紧急送去医院,医院通知了徐若水。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单纯是需要人来付账单。 徐若水主动照拂姜灼楚,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也许他是在自责当时没有更早地喊卡,因为他犹豫、他瞻前顾后、他重视大局与体面、他不够勇敢。 细究起来,很多人要为姜灼楚的病负责任。徐若水即使有责任,与其他人相比,也是小得微不足道的。 但那天《海语》的片场,授意的、动手的、围观的、见死不救的……所有人一起,的确就这样扼杀了18岁的天才姜灼楚。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50章 天性 “其实,” 场面静了好一阵子,直到姜灼楚再次开口,“我也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的。” 徐若水指尖按在咖啡杯壁,纸杯轻轻凹陷。 姜灼楚指的是,关于梁空和九音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 徐若水声音变得漠然,“造成这个局面的人不是你。” 姜灼楚举了下自己手中的咖啡杯,牵了下嘴角,“所以你也不用为我而自责。” “造成我这个局面的人也不是你。” 徐若水笑了,冷笑、自嘲,停不下来。他双眼变得通红而锋利,“有时我真觉得,这大概是报应吧。” “徐之骥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和由此带来的痛苦,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你的身上,为此不惜毁掉一个18岁的影帝。而徐氏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他们不仅坏,而且蠢。” “你说得对,他们、包括我,我们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自然也就不可能赢。” 姜灼楚笑容未变,没说话。 人才是一切的根本,特别是当你处于劣势的时候。徐氏输在已经没有制胜的武器,谁会相信你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呢? 话已说完,徐若水放下咖啡,起身告辞。走到门边,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姜灼楚时眼神深邃,方才短暂的情绪失控已经被压住。 “其实这个世界很大,与之相比,电影太小了。” 迎着光,徐若水苍白的脸上有些过曝。他声音沉静,这些话大约他想说已很久了,是肺腑之言。 “你在剧组长大,未尝不是一种桎梏。也许……不能演戏了,也是你的另一种契机。” 姜灼楚眯了下眼,而后认真地站了起来。 他和徐若水相识多年,双方都不是坏人,却很遗憾没能真正成为朋友。 演戏的事,他已经放下了。只是徐若水不知道,或者徐若水还没有放下。 “谢谢。” 姜灼楚做了个舞台谢幕致意的手势,风度翩翩。 “别再碰镜头了。” 说完,徐若水转身,一开门,只见仇牧戈站在外面。 “……” “……” “……仇导。” 徐若水顿了下。他只知道仇牧戈过去和姜灼楚相熟,现在是《班门弄斧》的导演。 仇牧戈站在门外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听见徐若水方才和姜灼楚的对话。 “我和剧组的几个同事来探病。” 仇牧戈说。 姜灼楚官方又柔和地浅笑了下,站在茶几旁没有上前,语气平淡,“多谢。我已经好多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徐若水点头示意,而后不明显地皱了下眉,绕开仇牧戈后离开。大概他并不希望姜灼楚继续跟剧组有过多牵扯,只是也没有开口的立场,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其他人呢。” 待徐若水走后,姜灼楚问。 仇牧戈抬腕看了眼表,“应该快到了。大家不是一起来的。“ 那两个人还在,仇牧戈说话滴水不漏。 走廊外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姜灼楚走到门前,只见应鸾、田天一行七八人走了过来,甚至何为也在。 与两手空空、独自一人的仇牧戈相比,这群人声势就浩大多了。应鸾手上拎了个花篮,不知里头装了啥;田天带了一束郁金香,另有两人捧着大大的果篮。 “哟,'小朋友'好些了?” 应鸾走在最前,看见站着的姜灼楚,笑着打趣道。他语气诙谐,“本来想给你送面锦旗的。” “但转念一想,这种过分玩命的工作态度并不符合我的人生观,也不适宜被提倡。” “……” “仇导也是刚到?” 应鸾看了仇牧戈一眼,算是打招呼。 仇牧戈:“嗯。” “那天你真的吓到我们了。“ 田天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些,“后来听说你在医院醒了,才稍微放点心。” “你还年轻,怎么……” 她咽下后半句话,想是觉得冒昧打听病情不合礼数,看样子姜灼楚也并不想提。 姜灼楚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接过郁金香和花篮,让到一旁,“都进来吧。” 因为两版剧本和风格分歧的问题,仇牧戈和应鸾在剧组里颇有点王不见王。职位上应鸾话语权更大,但他不喜欢凭此强压旁人的不同意见,显得自己怪没水平的。 这次集体探望姜灼楚,应鸾本意是可以接上所有人一起,只有仇牧戈表示他可以自己过来。他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和应鸾在工作上的矛盾,或许部分源自性格,但更多的则是他想稍微早点到。 和其他人一起,只是一种掩护。 “剧本定了吗?” 姜灼楚问。他看着今天来的人,几个演员状态都不错,估摸着是角色选上了。 “没呢。” 应鸾说,“不过演员定了。” 他在方才徐若水坐过的沙发椅上坐下,几个演员站在后面。他大拇指朝后指了指,“带来给'姜老师'看看。” “……” 这几人都受过姜灼楚不少点拨,然而这并不是重点。姜灼楚微愣了下,“没定剧本,就定了演员?” 应鸾抿唇淡笑,没说话。 而问出口的瞬间,姜灼楚已经明白了。他在乎演员、在乎公平、在乎电影本身,哪怕他已懂得许多别的道理,可他还是会在乎。 梁空则不然,换言之,资本不然。 定演员本质上是场利益共享,背后的博弈和交换与很多东西有关,唯独跟演技关系不大。 所有人心知肚明,但面子上的事还得演。 “对了,这个果篮是孙既明让送的。” 应鸾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他说实在是抽不开身。” 姜灼楚点了下头。孙既明还能记得他,他都怪惊讶的,因为上次碰面前他已经基本不记得孙既明了。 姜灼楚读剧本背台词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对大部分人类都是过目就忘的水平。 话题不痛不痒,有人提到梁空,姜灼楚面不改色。没人谈到他是否再回剧组的事,他原本就和其他人不一样,眼下又病了。 坐了差不多一小时,到了姜灼楚每天例行检查的时候。众人借此告辞,姜灼楚也确实精力不济了。他还尚在康复中,不是能出院的状态。 检查完毕,姜灼楚坐在轮椅上被推回病房。他喜欢阳光,哪怕身体状况不那么好的时候也不愿意躺在床上。 坐在窗前,他看见微信里仇牧戈的未接来电。 “喂。“ 姜灼楚知道迟早有这一遭。他没给自己找任何借口拖延,直接回拨了过去。 “徐若水说你不能演戏了,是怎么回事。” 仇牧戈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愠怒。 人们总是喜爱冬日暖阳,远胜夏日骄阳。到了夏季,温暖已是最不被需要的东西。 中午烈日当空,有些刺眼。姜灼楚抬手挡住,光穿过云层、穿过枝桠、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的脸上。 曾经,在八年前,那时他是多么想要一声这样的质问。可他们已经分开了,他不会回头,于是他们就不是能共担痛苦、介入命运的关系——事实上,姜灼楚从来也就没觉得自己会和谁命运相连。 他不会为别人而让步,同样不想让别人为自己去牺牲。走同一段路的时候可以作伴,但互相不该对对方的人生轨迹有任何影响,也因此不可能有更深的纠缠。这是人生观的问题。 “拍《海语》的时候,徐之骥授意陈进陆故意折磨我,也许想让我死了吧,我不清楚。” 姜灼楚语气平淡,“片场其他人也都不敢阻拦,我被捆着手扔进海里,直到快溺死才被捞上来——徐若水去喊的咔。” “然后我就不能演戏了。” “因为我恐惧摄像机,就像动物怕火,火怕水一样。“ 仇牧戈急促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面对姜灼楚的命运,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刨除相恋的旧情,他们也曾是年少时真挚的朋友,在同一条路上共同奔跑过的伙伴。 “过去已经过去,要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姜灼楚说服起仇牧戈信手拈来,大概他已经无数次这样说服过自己,“侯老师不告诉你,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3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