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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散步了?” 梁空淡淡问。 姜灼楚一言不发地直接进屋,半个眼神也没给梁空。 刚送走应鸾,心虚当然是有的。但姜灼楚此刻还没消气,倔得坦然。 反正梁空已经不会赶他走了。 梁空恨不能拿根链子把他拴起来,让他只能见到过滤后的人事物。 梁空站起转过身,看着姜灼楚执拗的背影,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下。 “怎么连晚餐也不吃?“ 梁空也进了客厅,仰头看向正上楼梯的姜灼楚。 “不饿。“ 一句干巴巴的话被从二楼扔下来,姜灼楚砰的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走到落地镜前,姜灼楚伸手摘起了耳环。隔着门,能听见外面楼梯上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又瞥见了那只手镯,戴在自己细长嶙峋的手腕上。 夺目的镜前灯一照,犹如被置放在博物馆安静精致的展柜里。那白皙剔透的一截手臂,同样价值连城。 脚步在门外停下。 姜灼楚动作一顿,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梁空敲了下门,不轻不重的。 “明天我要去北京。” 梁空声音沉稳。 “你明早是跟我一起回申港,还是再住几天?” 姜灼楚一手抓住耳畔摇摇欲坠的羽毛耳环,目光循声飞去。门其实没反锁。 姜灼楚慢吞吞地摘了耳环、手镯和腰链,拎起睡袍,半晌才像没听见似的打开门。 门外,梁空虚靠着栏杆,冲他抬了下眉。 “要去洗澡?” 梁空愿意的时候,真的非常有耐心。又或者说他的确很擅长控制情绪,既不会意气用事,也不会逞口舌之快。 姜灼楚已经在最关键的地方让了步,他那点情绪梁空懒得计较。 姜灼楚板着一张脸,含糊不清地嗯了声,手上睡袍一甩一甩的,朝浴室的方向去了。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小姜灼楚被姜旻带着一起去晚宴。 那是个有些重要人物的场合。姜旻事先交代,他不可以吃东西,要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见到人要打招呼、要笑、要露脸、要让别人注意到。 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自助西点。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远没有托盘上的切片奶油蛋糕更吸引人。 但小姜灼楚不敢违逆妈妈。他饿着肚子,抓着妈妈的手,走在一群比他高很多的大人之间,脸上是天真无邪的讨好。 后来他们走到了一个“大人物”的面前,姜旻把小姜灼楚往前推,小姜灼楚一不小心踩到妈妈的裙子,脚滑摔了一跤。 他耷拉着眼皮,自己爬了起来,完全没哭。摔痛是太次要的事了,他很害怕会坏了妈妈原本的安排。 一抬眼,只见姜旻面不改色地瞪着他,一手做安抚状地摸着他的背,问他疼不疼,实际上在用指甲戳他。 小姜灼楚立刻会意,后背腾的冒出冷汗。他的表情管理失败了,他该笑的。 这时,一块蛋糕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大人物”总是高高在上又和蔼可亲的,从不计较这些小事,显得宽容又大度。他顺手拿了块瓷盘盛着的蛋糕给面前摔倒的小姜灼楚,小姜灼楚盯着那上面的奶油,几乎就要伸手去拿勺子了,他特别想吃。 姜旻不许他吃蛋糕,不仅仅在晚宴上。很多东西,姜旻都不许他吃。 姜旻心情好的时候,有时会捧着小姜灼楚的脸,宝宝你是要靠脸吃饭的人,以后要饿一辈子的肚子呢,得从小习惯。 长长的尖指甲戳得他有些疼,也不敢动。 但那天,在小姜灼楚咽口水犹豫的时候,却见姜旻伸手接过了这盘蛋糕。 然后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姜灼楚吃完了一整块蛋糕——她此前从没喂过姜灼楚,动作却娴熟无比,她天生是个好演员。 小姜灼楚在茫然中配合演出,那勺子戳进他的嘴里,其实很不舒服,而下一勺总在他还没吞咽完时就又塞了进来。 他差点噎死。 小姜灼楚没有跟妈妈讲过想吃蛋糕。即使那时他还很小,也知道这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小姜灼楚也没有跟妈妈讲过被喂得很难受。原因同上。 站在花洒下,细密水柱连续不断地迎面浇落,姜灼楚闭着眼,热汽氤氲,他鼻子酸酸胀胀的。 他能感到有眼泪混在水里滚落,这是一种生理本能,并不是他意志屈服的表现。 一个人对他很好,那是做梦;一个人对他很坏,也不可怕。 最挣扎的,是一个人对他又好又坏。 拧起水龙头,姜灼楚抓起干毛巾往自己脸上一蒙。他仰着头,就这样用力呼吸了好几下,然后缓慢地擦干了脸上的水。 就事论事,梁空对他并不怎么好。 这一方面是因为梁空从前懒得顾及他,另一方面……梁空本质上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有时条件太优越的人就会这样。他们已经习惯了被别人迁就和追捧,所以永远自我,不会在意他人。他们对自己的特权十分清楚,并且往往不打算改变。 可能梁空甚至不是故意折磨姜灼楚,但他的行事习惯已经足以伤害姜灼楚。 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姜灼楚能感觉到。 擦完,姜灼楚把毛巾扔进了篓子里。他从浴室出来,站在二楼向下看,客厅里没有人。 回到卧室,风从观景阳台吹进来,外面模糊似有人声。 姜灼楚裹好睡袍,缓步走了出去。 夜是深蓝色的,风没有形状,把他的发梢吹干。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气味,分不清是花草还是别的什么植物。 苍穹之下,澜湖横亘在申港与孤山之间。山林的颜色重几重,比湖水更像不见底的深渊。 再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一方阳台更能令人切身感受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高高的孤岛上。 姜灼楚趴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梁空正站在庭院外打电话。 夜色模糊,看不清脸。过了会儿,梁空打完电话进屋,他并没注意到姜灼楚。 姜灼楚就这么看着他,看他越走越近,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进门台阶前。 转身进屋,姜灼楚脚步轻巧地下楼了。 梁空并不在客厅。 沿着走廊,姜灼楚跟着脚步声走到后面。书房里,梁空正在开视频会议。 姜灼楚站在窗外。这一刻他忽然想,梁空怎么会不知道自我实现对一个人的意义呢。 只是他没有把姜灼楚和他自己当成同一种族的人类去看待。 姜灼楚去Spa室挑了瓶精油和身体乳,就坐在书房外走廊的长椅上涂了起来。 月亮悬在院落围墙外的天上,夜风渐渐冷了。 姜灼楚开始给自己涂指甲油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梁空走了出来。 姜灼楚收回陈在长椅上的那条腿,单手拧上指甲油的盖子,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风一吹,香气四溢。光溜溜的两条腿立在那里,肩背挺拔而瘦削,身上的布料显得过于单薄了。 梁空目不转睛地盯着姜灼楚。片刻后,他转身又进了书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件外套。 这次,梁空没有粗暴地把衣服随意扔到姜灼楚身上。他走上前,抬手亲自给姜灼楚披上,用外衣裹住他,鼻息交错,像一个欲盖弥彰的拥抱。 “我想跟你谈谈。” 姜灼楚没抗拒也没回应,平静道。 梁空闻言笑了下,神色甚至称得上惬意。与姜灼楚有关的一切事,对他来说都是休息和消遣。 “行。” 他拍了拍姜灼楚的脸,不太当真的样子,“你想在哪儿谈?” “今天下午,应鸾来找我了。” 姜灼楚完全没回答梁空的问题,直接开始了他的谈话。 果然,梁空一听,眼角扬起了些。他谈不上多么吃惊,只是霎那间眼神染上审视,变得冰凉而专注。 “哦?” 梁空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他松开手,三两步走下走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两腿伸长,淡然道,“他来找你干嘛?”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停顿片刻,梁空比他想象中要冷静得多。他知道仇牧戈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去他的团队。” 姜灼楚也坐了下来,在另一张椅子上。他双臂抱起,仿若对峙谈判。 “某种程度上,你还是挺会用人的。起码给《班门弄斧》找了个好监制。应鸾是懂电影的。” 语气淡淡,都是实话,却疑似嘲讽。 “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走?“ 梁空并不关心应鸾是怎么想的。姜灼楚把这件事摊开来,说明他另有所图。 姜灼楚下巴微抬,干脆利落道,“我想再比较一下。” 他靠在椅背里,抬起右手腕冲梁空晃了晃,洗完澡他已经又戴上了那只手镯,“如果你给我的还是只有这个,那我明天就去找应鸾。“ “是么。“ 梁空语气不重,他大概很难把姜灼楚过家家似的威胁当真,“关于《班门弄斧》,你不考虑点别的吗。” 姜灼楚知道,梁空隐晦所指的,正是仇牧戈。 换导演这种事,梁空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这的确是姜灼楚投鼠忌器的原因之一。但眼下,姜灼楚是在跟梁空谈条件。并且谈的不只是这一件事的条件,它关乎将来……甚至关乎很久。 姜灼楚不能露怯。 “为了我自己,我管不了那么多。“ 姜灼楚无情地冷着张脸,耸了耸肩,梁空的大外套衬得他的头格外小,“死道友不死贫道。“ 梁空盯着姜灼楚看,忽然笑了。他居然是相信姜灼楚的话的,姜灼楚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细腻多情,但真要下手时从不会拖泥带水。 当初“背叛“徐若水,也是这样的。 梁空拍了下自己的腿,示意姜灼楚坐过来。 姜灼楚却陷在椅子里不动弹,看着梁空无动于衷。 他今晚必须要一个答案。 梁空有些无奈。姜灼楚比他预料的要有脑子,尽管动不动就哭鼻子掉眼泪,但并不是个纯粹的花瓶废物——指刨除表演天赋之后。 姜灼楚执拗地不肯动,梁空也懒得勉强,他直接道,“《班门弄斧》你是不能再去了。” “别的……” 梁空眯了下眼,一时想不出能安插姜灼楚去哪儿。 一只花天生就该好端端插在花瓶里,供人欣赏,而不该被拿去锄地、挖土、浇水等等。 梁空改变了姜灼楚的命运轨迹,不论这是否是他的本意。姜灼楚由此摸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却仍旧并不幸福。 “其实,” 隔着一张石桌,姜灼楚静静看着梁空。他们像不相干似的分坐两端,似乎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距离,“我一直想问你。” “你究竟是想折磨我,还是想跟我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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