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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而兴奋的笑声好似能杀人的丝线,狰狞地往姜灼楚四周扑—— “您和梁空老师一起来的吗?” “是起得太早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您最喜欢梁空老师哪一张专辑?” …… …… …… 镜头步步逼近,似乎有人说了句“快给个特写“。它是一种唯物主义的魔物,攫取被拍摄者的生命,吸走后吃干抹净。 不喜欢。 都不喜欢。 我谁都不喜欢。 我恨所有绑住我的凝视,从没有一个人真的看见我。 幻觉中,镜头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遮住了外界的所有光线。 姜灼楚竭尽全力抬起手,向着不知何处哐的一砸。 下一秒,摄像机落到了地上。 他听见机器碎裂的声音,镜头开始消散,人声被他忽略不计了。 这次我没有输,我没有先死。 我会活下来的。 …… …… 远方似乎有车驶来。 姜灼楚一手撑着柱子,意识缓慢恢复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地狼藉。 镜头真的被他砸了。 碎了镜头的摄像机摆在那儿,像个纸老虎,竟也不显得可怖。 姜灼楚定定地盯着它,仿佛在一次次确认,它已经“死“了。 劫后余生,他孤身一人,既无庆幸,也无后怕。 这轮,是我赢了。 “姜灼楚!” 带着天然的穿透力,掷地有声,隔着风从身后响起。 姜灼楚懵懂回过头去,光线刺得他皱眉眯起了眼。 停机坪地面极为开阔。地平线上,通红的太阳冉冉升起,把无边无际的天空映得发亮。 姜灼楚抬手遮了下,远远的,一个高大的人影朝他走来。 风吹起他的西服下摆,他有一双很长的腿,黑色剪影清晰勾勒出他的轮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比例不绝佳。这样的人,才配称得上一句玉树临风吧。 平地上风呼呼刮着。梁空走到了姜灼楚面前。 呼吸比平时要重,不明显,但细听能发现。梁空的体力和肺活量一向很好,这是唱歌留下来的“职业病”。 “我砸坏了人家的摄像机。” 甫一见面,姜灼楚就垂下了头。 “……” “梁老师,梁——” 看见梁空,记者也顾不上那镜头了,立刻拿起手机冲了上来。 梁空一抬手,神色狠戾,半个眼神都没给。 他盯着面前脸色苍白又小心翼翼的姜灼楚,“你没事吧。” “啊?” 姜灼楚愣了下。他眼珠子缓慢转了两圈,几乎在思考这句话到底是关心还是嘲讽。 梁空又不知道他的病。 “我是说,” 梁空面不改色地顿了下,一手搭在皮带上,“你的手没事吧。” “哦,” 姜灼楚摇了摇头,“没事。” 本着真听真看的原则,他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才发现指腹蹭破了皮,流血了。 刚刚毫无察觉,此刻倒觉得疼了。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把这只手塞回口袋,没露出异样。 他打量着面前从天而降还主动关心他的梁空,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明明今早还要把他扔麻袋。 “你是回来接受采访的吗。” 姜灼楚眨巴着眼睛。他此刻有点心虚。 “……” 梁空看着姜灼楚无辜清亮的眼睛,在一片浑沌的阳光中,无比清晰。 “不是。“ “那你是来干嘛的。“ 姜灼楚不懂了。 梁空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像现在这样,由情绪先于理性做出决定,是什么时候了。他并不认为这是失控。 那天和徐若水的谈话,梁空不打算告诉姜灼楚。 姜灼楚没提过,说明他并不想让梁空知道。关于他的病,他不能面对摄像机,他不能再演戏了。 梁空也不想戳穿,说开了一堆麻烦事。 梁空需要另一个理由,哪怕是编的。于是他走上前,十分自然地开口,“我想了想,你也一起去北京。” 朝霞满天,姜灼楚默默朝后退了一步。 “不去。” 姜灼楚声音轻轻,闷而坚决,“我的衣服还在孤山岛。” 离得太近,他站在梁空的影子里,熟悉的古龙水味儿,梁空比他高半个头。 “今天之内,让人给你送来北京。” 梁空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姜灼楚偷瞟梁空一眼,心里又敲起了鼓。 早上大腿那一巴掌到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梁空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他伸出手,松松抓住姜灼楚纤细的手腕,然后不露痕迹地向下滑去。 最终,牵起了他的手。 姜灼楚歪了下脑袋,眼睛睁大了些。他忽的觉得面前的梁空无比陌生。 大概是他们的关系隐隐不一样了,他由此开始认识一个新的人。 看了眼自己被牵着的那只手,姜灼楚毫不客气撇了撇嘴,作势要抽回,半真半假的。 “我不去北京。” “你都不会好好抱我。” 霞光绯红浓烈,天空广袤无垠,大地深远得望不到头。站在如此的天地之间,梁空想,总有些东西比蝇营狗苟的理性要重要些。 这是超脱基本生存需求和人类本能之外的更高追求。 喝酒打牌变魔术,察言观色地讨好别人……姜灼楚学会的那些长袖善舞,就像偷穿大人衣服。 梁空看得出他心软、向往美好、需要爱,他本质上从没长大。 牵着手,梁空低头在姜灼楚耳畔亲了口,烫烫的。 他不谈恋爱,但他不介意给姜灼楚一些幻想。毕竟姜灼楚年纪小,又实在单纯。 “放心,” 梁空随手撩了下姜灼楚被吹散的碎发,声音淡然中带着磁性,“我不想折磨你。” “我是想跟你谈恋爱的。“ “这样啊。” 姜灼楚头发长了,风吹着半遮住脸。 他自己把发丝拨到耳后,一张脸格外小巧,那么年轻。 “那我得再考虑考虑。” 远处传来飞机起飞的轰鸣,与风声交相辉映,响彻云霄。 姜灼楚从梁空掌心抽回手,插在兜里,兀自朝候机室方向而去,走得不快,慢条斯理的。 梁空转过身,姜灼楚穿着他的大外套,身影颀长,一只袖管随意地晃着,偶尔露出两三根指尖。 地平线上的太阳,把姜灼楚慢吞吞的影子拉长。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声,随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夏天有它独有的味道,万物过火。雨水和阳光都充沛得吓死人,生命不顾死活地野蛮疯长着。 人类在这样壮阔的世界上创造了文明,建起了城市,数千年生生不息。 却仍旧未见得学会了如何爱人。 *第二卷完。
第70章 惟妙惟肖 贵宾休息室阳光和煦,外面响起咚咚三声敲门。 换完衣服,姜灼楚从里间出来。 这身是刚刚差人从机场商店买来的,不算特别合身。裤腰尺码大了点,姜灼楚把睡袍上的腰带扯下来系了上去,紫色的,挂着个小吊坠儿,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 打开门一看,是机场配备的医务人员。 “听说您今早有些晕机?” 这是姜灼楚今早解释自己头晕目眩时用的理由。医生大概是梁空叫来的,姜灼楚不清楚。 “也……不确定。“ 扶着门,姜灼楚有点忐忑,但没表露出来,“现在吃了点东西又好了,说不定是低血糖。“ 他很排斥生病给自己带来的任何改变,总是试图自欺欺人,当作一切都不存在。 “好的。如果您感觉不舒服,请随时联系。” 医生递来一张名片。 “谢谢。” 由于姜灼楚看起来确实已无异样,医生留下了一些治疗晕机的药物和贴片就走了。 姜灼楚并不晕机,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挑了一种用上了。 关上门转身,屋里只剩下姜灼楚一人。洗漱完毕,他坐回沙发前。 面前摆了一圈甜点小食,还有他专门点名的冰巧克力。 六块口味不同的切片蛋糕,他一眨眼吃掉了四块,现在感觉蓝莓青提柠檬巧克力正一起在嘴里打架。 拿着冰巧克力一口灌下去,刺舌的冰中带着醇厚的甜苦,浓郁久久不散。 落地窗外,飞机迎着晴空驶离跑道,停机坪一望无际,像无关的事。 看了眼指腹被遮掩的伤口,血已经不知不觉止住了。 放下杯子——终于,姜灼楚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抬起头,只见阳光安静,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身影。 隔壁,梁空正在接受那个记者的采访。 啪的点燃打火机,姜灼楚点了根烟。吐出烟圈,他半靠在沙发上,眼神变得耐人寻味。 谈恋爱。 他的目标又不是跟梁空谈恋爱。 但的确,从来没有人像梁空今天这样纵容过他。 他砸了别人的摄像机,这总归不是件很有礼貌的事,还极有可能替梁空得罪人。然而梁空似乎不怎么在意,更没怪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这是姜灼楚在亲妈那里都不敢想的待遇,比什么镯子可值钱多了。 “最后一个问题。” “梁老师,请问您会考虑给自己的电影作曲吗?配乐或者主题曲?” “不会。“ 隔一道墙,梁空的声音有些沉,像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姜灼楚拿起第五块蛋糕的勺子,顺便竖起耳朵。 “是因为现阶段有更重要的工作,还是今后也不会考虑?” 记者又问。 “没有必要。” 梁空言简意赅地答完,起身站了起来,结束了这次采访。 “梁老师,谢谢您。” 记者语气热络而激动。 “我们主编也来了,他……” …… …… 声音远去,听不太清了。不一会儿,门外走廊传来动静。 姜灼楚放下吃到一半的蛋糕,走到门边开了个小缝儿,看见梁空侧站在隔壁门前,周围人不少,其中有一个为首的正在跟梁空握手,穿得符合规矩又很潮,看着就是做传媒的。 姜灼楚在网上见过那个人,知名杂志的主编,今早的记者和摄影师应该就是他手下的。 对方先未经允许拍了姜灼楚,姜灼楚又一言不合砸了人家的机器,这大小算是个冲突。主编不想为了这点小事跟梁空产生龃龉,为表诚意,就亲自来了。 梁空也算给面子。姜灼楚静静看着他们在人群中握手闲谈,忽然想,他并不是不懂人类社会的基本礼仪。 需要遵守——或者说当遵守的性价比更高时,梁空身上那层人皮穿得可惟妙惟肖了。 主编眼尖,一眯眼,先看见了姜灼楚从门后探出的一颗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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