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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个,我是说你的事。” “……” “没有吗?好吧。我倒是有,你想听吗?” “嗯。” 叶燃便开始说他今天在医院的事。 “哥,你走没多久护工阿姨就来了,她好像小时候想把我要去养的阿姨,很亲切。有她在我就叫老板回去,但他还是在医院待了一天,刚刚帮我给你打了电话才走。他和我说,虽然是受你托来照顾我,但他也是我朋友,他愿意这么做,还叫我别叫他老板了,也叫他哥。” “我好感动,但没答应他,因为我哥只有你。他说我被你骗得裤子不剩,我说你没骗我,裤子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自己脱的。他当时表情可搞笑,像吃了他自己买来的酸梅。说起来老板真的很老板,他连削苹果都不会。” “下午换药的时候医生摸了我胸上的红点,一点感觉都没有,以前我碰都碰不得,你知道的……不过医生说两到三个月就会恢复,我也就放心了。只是胸前现在变得好丑啊,刀口的线条像搞笑视频里用笔画上去的。你昨天肯定也看到了吧。” “早上我说会想着你陪你,是真的有这样做,看老板放的电影时也满脑子都是你,讲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感受到没有。” “哥,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你明天怎么安排的,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就能真的想着陪你了。” 蚊虫绕着萧鸣雪乱飞,萧鸣雪却感觉周围和心里都很静。像是以前在国外很冷的冬天,昏天黑地忙了很久终于回家后泡着澡,很累很累的同时又无比放松。 他举着手机闭上眼,明确知道早上下山送郭兰火化,下午要弄牌灵收拾遗物,可他张口就是发不出声,只道:“不丑,会恢复好的。睡吧,晚安。” “好吧。”叶燃便道:“那我睡了,明天再打给你。哥,你要记得你还有我,我一直陪着你。” 萧鸣雪听得耳朵发痒,像晚上睡觉叶燃挤上来靠他时一样。 “谢谢你,叶燃。”他说。 ---- 是啊,为什么菩萨一样好的人,一生却过得比莲子还苦。
第25章 章二五 恩主所谓过得不好那几年 中 = 萧鸣雪一夜未睡,天蒙亮就联系殡仪馆,把郭兰带下山火化了。 他打扫干净清河的房子,将郭兰的骨灰供在向阳的地方,请人立了牌位,摆上郭兰生前常用的东西,像是她生前就住在那里。 第三天早上事情都办完,他立刻订机票回槐海,让叶燃在医院等他。 叶燃觉得他太辛苦,说:“不用了哥,也没什么事,老板和我就够了,你休息下再回来,我们家里见。” 萧鸣雪:“我最迟下午三点就到。” 叶燃还是说:“哥,真不用了,老板有开车来,我东西也少很好收拾。” 萧鸣雪把叶燃送去医院,在他需要人守着时走了,出院当然要好好把人接回去。他不自然道:“我想来接你回去,在医院等我一下好吗?” 叶燃再说不出拒绝的话,看着手机屏幕上秒数在走的通话计时说:“好,我也想你来接。哥你慢慢来,我在医院等你。” 对话回到常式,萧鸣雪语气自然起来:“嗯,先这样,下机给你电话。” 萧鸣雪到医院时,叶燃正在收东西,见他来就迎过去,抬手要抱又想起不能,转身背靠在他身上,反手抓住他的手,声音闷闷地叫:“哥。” 叶燃像是要哭又像是已经哭过,萧鸣雪摸不清情况,明明早上还好乖地说会等他来接,温声问:“怎么了?” 叶燃摇摇头,仰靠在萧鸣雪肩膀上说:“我心口疼。” 萧鸣雪从他靠过来就没敢动过,“很疼吗?我去叫医生。” “不用,刚刚换衣服不小心擦了一下。”叶燃说着松手站好,转身和萧鸣雪面对面,见他神色疲惫眼下青黑,心疼道:“哥,你辛苦了,不要太难过,以后我对你好。” 萧鸣雪像是这一刻才真正从飞机上落地,脑袋里的嗡鸣也终于安静。他忽然很想抱抱叶燃,又怕挤压到他,捧着他的脸摸了摸,“我不难过。易书呢?” 叶燃蹭着他的手心说:“去办出院手续了,马上就回来。” 萧鸣雪明了,虚扶着叶燃坐下,收拾他没收完的东西。 叶燃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咬着舌尖静静盯着萧鸣雪看,隔几秒就要眨眨眼把眼泪眨回去。就在他要说点什么时,易书敲门进来了。 他站起来,“老板,钱够吗?” “够够够,你坐着别动。” 易书关上门走过去问萧鸣雪,“都弄完了?” “嗯。这几天,谢谢。” “瞎客气什么。”易书把理好的单子和卡塞给他,“医生让家属去办公室找他一趟,你来就你去吧。” 萧鸣雪点头,随手要将单子和卡装进裤袋,却发现卡不是他给易书那张,放进叶燃包里,去医生办公室。 医生先说叶燃的创口现在很脆弱,这两天晚上叶燃都疼得睡不着,但这很正常,现在是肿胀最严重的时候,回家这几天需格外注意别再感染发炎。然后再细致讲了些康复期每个阶段的注意事项和护理方式,让萧鸣雪有事及时联系,记得定期复查。 萧鸣雪全部记下,走出医生办公室就想,这两晚叶燃都打电话给他,精神饱满地说很多话,在医院住着打针吃药,听起来却像在郊外露营一样闲逸有趣。 分明他自己也不好受,他来之前好像才哭过。 叶燃的创口恢复得不错,一周后红肿就消挺多,也不怎么疼了。虽然上肢只能小幅活动自由有限,但至少不用什么都要等着萧鸣雪。 就是他睡觉不能翻身,躺久了背酸半夜总会醒。所以每次夜里萧鸣雪悄悄起来去阳台喝酒的时候,他几乎都知道。 才发现时叶燃想萧鸣雪是难过郭兰去世,会在走廊拐角看着他的背影陪会儿,然后开始早起送他出门上班,晚上拉着他去散步,期间说很多话逗他开心,回去又很有分寸地留给他个人时间。 萧鸣雪面上如常毫无异样,凌晨在阳台的时间却一天比一天长。 叶燃心焦,知道萧鸣雪不想就怎么都不会说,还是在散步时拐着弯问,是不是和他一起睡休息不好,这几天都有黑眼圈了。 萧鸣雪不出所料说不是,只是习惯性失眠,把话题往叶燃身上导,叶燃就有意无意接下去。 当晚萧鸣雪陪叶燃散完步就去健身房,接近凌晨才回家,连续几天皆是如此,倒是没再半夜起来。 叶燃怎么都觉得怪,果然没几天萧鸣雪就又继续去阳台坐着了。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在萧鸣雪再次半夜起来时,在床上就拉住他的手腕。 萧鸣雪刚惊醒,头胀得厉害,心跳得杂慌,手还有点抖,被叶燃拉得浑身一颤,转头稳着声音低声哑道:“吵你了,我去喝点——” “酒是吗?” 萧鸣雪讶然一瞬,吞咽着调整呼吸,躲开叶燃的目光说:“是。” 叶燃等几秒萧鸣雪也没再说话,松开手,萧鸣雪鞋也没穿就下床走出去。 萧鸣雪从酒柜上随便顺了瓶酒,朝书房走两步,想到没必要再躲又折回阳台,吹着风坐在矮桌旁的单人沙发上,动作稳当但稍显急切地倒酒。 郭兰去世后,他开始每天晚上做关于过去的梦。有时是反复梦见一个场景,有时是梦见错时空杂混在一起的某几个人。 今晚不太一样,他梦到好些在道桥的旧事,像是把那些年又过了一遍。 郭兰离世,他自以为更多是看着一朵长在悬崖峭壁又饱经风霜的花,落尽最后一片花瓣的叹息。 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会变成把勺子,搅混他这杯已经澄清多年的掺过沙子的水——过去那些他早就能当成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又翻上来爬满他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很快喝完一瓶酒,靠在沙发上等着酒意上来麻痹神经,让他没法动脑和思考。 但不知是随手拿得酒不对,还是喝得不够或是太多,他感官越发明烈,仿佛仍在梦魇当中,刚刚惊醒他的所有过往一幕幕在他眼前重现。 场景伊始是在清河一个现已拆建成高楼的广场上。 萧鸣雪看到刚过四岁的他从公共厕所出来,四处望了望有些茫然无措,喊了几声爸妈都没有人应,站了几秒犹豫地往广场里跑去,又停在路口。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他父母抱着萧鸣萱在小摊前买糖人,三个人笑得幸福乐作一团,像是完全忘了他。 他迈不出脚再过去,想回公共厕所等他们,年轻的郭兰穿着旧旧的衣裤过来蹲在他面前,膝盖快跪到地上,用几乎听不出来的普通话小声说:“你,快,跑。” 他没听懂,看着郭兰的长相像电视里的山区人,以为在问卫生间,指着右后方的小道说:“顺着那里直直地走过去,就在最里面。” 郭兰有些着急,说得更清楚了些:“快,跑。” 他听明白了,但会错意,以为郭兰急用厕所,想着反正也要过去,就让郭兰跟着他,转身带路。 他才走出去几步,郭兰就着急地把他往回拉,又说:“快跑。”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挣开郭兰的手往广场跑,可下一秒罗福就从树林里窜出来捂住他的口鼻。晕过去之前,他视野里都是父母和萧鸣萱的笑脸。 背景转到道桥,萧鸣雪看见刚到道桥的他脸上青紫地缩在土墙角,带着敌意看郭兰。那时罗福非要听他叫爹,他不叫就经常挨打,被关在小房间里不给饭吃。 郭兰穿着雅戈族的女常服,眼里含着泪,抬碗跪在他面前,边比划边用普通话说:“吃。” 他转开头,郭兰哭出来,朝他递递磕变形的铁勺,用他当时听不懂的雅戈方言说:“你快吃呀,罗福快回来了,现在不吃今天就没得吃了,你这么小,会饿坏的。” 他还是不看郭兰也不吃。郭兰急得手直抖,从窗子里看到罗福走到篱墙外,抓了把饭放到他手里,慌里慌张锁门出去。 那门破得合不严,他透过门缝看着罗福进来,和郭兰在里堂说了几句话就扇她一巴掌,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推到地上,很凶地骂了句死贱婆娘又打上去。 郭兰死咬着嘴唇哭得无声,等罗福骂够打够走了才起身,对上屋里他的目光有些惊慌地连忙躲开。 他低头张开手看着掌心的饭,没吃但也没扔。 接着画面忽明忽暗,滑过一连串他和郭兰挨罗福打的各种场面,最后停留在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上。 萧鸣雪看到郭兰光着布满红痕的身子在里堂中跪在地上给罗福口,罗福用力扯着她的头发扇她,吐口水在她脸上,骂她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郭兰眼泪流了一脸,从鼻腔里哼出难受的声来,见他从小屋里出来就闭眼难堪地侧脸,偷偷摆手让他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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