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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不能和你说特别多,因为你最开始就说会走,没打算要过我。所以后来被人拍照片,我回你清河的家里躲了几天,就决定来见你一面把钱都还清,然后就回岭安去,宁愿嫁人都再也不出来了。” 萧鸣雪伸手摸摸叶燃的头发,叶燃顶着他的手掌侧头,隔着层薄薄的眼泪看他:“可是同样是从山里出来,你那时比我小好几岁,碰到的难事也比我多,你却能很快变成大多数人都难以企及的样子。萧鸣雪,你真的很厉害很厉害,我到现在也只能做到躲着让事情自己过去。” 叶燃抬手把萧鸣雪的手拉到脸边贴着,看着他道:“哥,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有关系,但对不对我说没关系。我都能明白,我也有不想说的事。只是你难过不开心了不要老是藏着好不好?这里是你家,应该是你最能放松自在的地方,我也是你男朋友,想要为你做点什么。” 萧鸣雪心里软得像叶燃中午吃两口就化的雪糕,也涩得像杯子里的酒。 他摸着叶燃的脸,半感叹半询问地道:“叶燃,你怎么对我这样有耐心啊?” 又说:“我阿妈以前也对我这样有耐心。” 叶燃心里七上八下,萧鸣雪的话和眼神都像是不认识他一般。他吻着萧鸣雪的指尖,凑近了让他看更清自己,想说因为他是叶燃。 萧鸣雪却轻轻抽出手,回正身子拿过矮桌上的酒一饮而尽,看着酒杯陷入长久沉默。 在叶燃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又生涩地哑声说:“我梦到在道桥的时候了。” “你想跟我说说吗?” 萧鸣雪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就觉得应该说,张口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讲。 萧鸣雪说他有个同胎妹妹叫萧鸣萱,她身体从出生就不好,大病小病不断。父母工作忙,没那么多时间精力同时照顾他们,出生后不久就把他交给他姥爷抚养。三岁时他姥爷去世,他就住进了全托所,父母一个月才会接他回一次家。 四岁半父母带他们到清河旅游,去了一个广场,中途他去上厕所,萧鸣萱哭着要吃糖人,父母说了一声也不管他没听见就离开了。 他出来不见人,顺着来路回广场,看到他们笑得开心,觉得自己多余不愿过去,然后就遇上了郭兰和罗福。 郭兰不会生育,被罗福逼着来骗小男孩回去当儿子。她不想又不敢违抗,来他面前叫他快跑。他错听成问洗手间,往小道上带了几步路,就被罗福迷晕了。 在道桥他被管得很严,刚去时他不肯叫罗福爹还总想跑,被关在屋子里不给饭吃,经常挨打。九岁多有次被罗福打得特别狠,他吓成了结巴,被铐脚链用狗看着,最后是郭兰差点把命搭上才让他逃走。 出来后他报了警,警察上山抓了罗福,救下只剩半条命的郭兰,没几天就联系到他父母。等案子结束,他证得郭兰无罪又从医院出来,跟父母去了槐海。 他以为回家不至于一切都变好,起码能有个可以安全待着的地方喘息,但只是跳进了另一个油锅。 他父母只有刚见他时把他当亲儿子对待,之后都像应付不得不处理的麻烦。萧鸣萱说是因为他走丢的事受了刺激,听不得他的名字,看见他就情绪不稳定,会叫着大喊他不是她哥,说“哥哥才不是这样”。 父母不得不把他们分开,他又死气沉沉不愿意说话,就被送去医院。他在精神科观察了一周,医生建议他多跟家人和同龄人接触,慢慢适应生活,又被领回去。 回去那天,萧鸣萱半夜站在阳台上要往下跳,说她要去找哥哥。他母亲把她拦下后,决定按原计划去国外生活,把他留在槐海送去学校。 他目送他们离开,萧鸣萱走着走着回过头对他露出得逞般的胜利笑容,全然不见平日的病弱,他都分不清萧鸣萱是太神经质还是太会演戏。 当时他一团糟,学校老师和同学也都没有好脸色。他愤恨世界讨厌自己,想变好力不从心,死又对不起拼命活着的那么多年和郭兰,过得痛不欲生。 后来有次郭兰来槐海找进学校看他,同学看见还故意对他说侮辱郭兰的话。他实在不明白,他们什么都没做,为何总要承受那么多冷眼和恶意,伤痛也总被践踏取笑,怒到极致和人动了手。 事情怎么解决得他忘了,只记得易书帮了忙,他痛哭过一场,然后就不恨也不怒了,一心只想让曾经看不起他的人抬头仰望他。 他和父母断了关系,拿着郭兰给的钱去了清河,想打工挣点钱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但钱快花光也没找到。 走投无路时是跟了拐卖案的黄远帮了他。黄远借他五千块钱,给他重新找学校,他废寝忘食学了两年考上槐海大学,也做到了脱胎换骨。 萧鸣雪说到这里停顿几秒,扶了下眼镜仰头勾着嘴角无声笑起来,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 叶燃埋头坐着没发现,只听见萧鸣雪语平淡地说,他高考出分那天,很多人恭喜夸赞他,小闵爸妈和老师激动得像考试的是他们儿子,他父母从新闻上看到消息也主动打了电话,回国来看他。 他达成了让他们抬头看他的第一个目标,已经准备好迎接快感,但对着那些人欣赏羡慕的眼神和话语,他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想原来血缘是由荣誉绑定,所谓的爱等同于一摞摞要求,起码的尊重需要去赢得,人和人的关系就是价值交换 。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发现他不止没有了恨和怒,甚至连喜悦和高兴也没了。 他就像得了一场精神上的麻风病,等病毒发完痊愈时,手脚上的神经和皮肤也都被侵蚀坏死失去痛感一样,在他不会再恨再难过时他也失去了情感。 他熟练人情世故,知道大部分感情是什么样、各种事情和关系要如何处理维护,但就是对绝大多数事情都无感也不计较,鲜少笑单纯就是没觉得有什么好笑。 从在各方各面拿到足够荣誉,大三成功申上名校后,他没再给自己立过规矩要以什么姿态生活,也很少强迫自己去做或者不做什么,一切随心所欲。 多数时间里,他都过得丰富声色感官愉悦,既不行尸走肉,也不精神空虚。当然也有时会觉得生活工作无聊乏味,做什么都差点意思,不过都不会持续太久和困扰。 只是所有时候,他的情绪波动量化一下,基本就在1到-1之间,心里一直是片退化至地貌晚期的荒原,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长不出来了。 萧鸣雪说着就觉得自己像是又走在那片荒原上,无边又无望,默了会儿对叶燃道:“所以之前说,我会对你好,但是不能够用心爱你,因为我没有爱,顶多模仿范式,走走爱的过场。” 叶燃心和睫毛齐颤,才收整好的情绪像棋盒里被掀翻的棋珠,满地乱跳。 他没法抱萧鸣雪,起身跪跨在他腿侧捧着他的脸吻,酒的苦味碰一碰就涩到他心里。 “你有,我感受得到。” “是吗?我感受不到。” “可我感受得到。”叶燃吻过萧鸣雪发苦的嘴唇和那只曾经受伤的眼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蹭着鼻尖说:“你有,我能感受到,那些不是过场是爱,你有最好最好的爱。” 叶燃的眼泪滴在萧鸣雪脸上,有一瞬间萧鸣雪分不清那是谁的眼泪,觉得自己像是真的有爱又被爱着,爬满他的东西全部消失,他永远是一杯澄清的水了。 他身心俱疲又轻松非常地闭上眼,听见叶燃天使福音一般说:“哥,你现在有我了,以后我会爱你。你放心,我的爱就是爱,没有要求,没有伤害。” 然后在那片刻安宁中,他就睡着了。
第27章 章二七 爱的简答恩主不会几道 ==== 萧鸣雪在叶燃掌心中睡着的这一觉里,像是睡去了所有噩梦和闪回不退的情绪。 那晚过后,他没再半夜坐去阳台喝酒,郭兰去世带给他的连串反应也风息树静般戛然而止,可寻痕迹只余下偶尔为自己的失态自白别扭,和有时会盯着叶燃看这两片落叶。 叶燃由着他看,也不问什么,只专心看自己的书。反正萧鸣雪那天醒来后偷偷看他好一会儿,还悄悄叫他小鹿,总不会是在盯着他想什么坏事。 叶燃第一次听萧鸣雪说他没有喜欢和爱时,觉得他其实都有,只是种种原因视而不见,就把喜欢和爱经常挂在嘴边用心讲,想让他正视。 几个月来萧鸣雪虽然从没正面回复过他,但对他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在意,他就判定萧鸣雪只是嘴硬。 可这次知道萧鸣雪的过去再听同样的话,他就不那么想了。 萧鸣雪的没有喜欢和爱,不是嘴硬也不是视而不见,而是无法感受和辨别,所以有也觉得没有,看见也不知道,甚至一直印象还不好。 和他不懂茶,就算易书跟他说八百遍面前杯子里的茶多贵多好,他也喝不出来,更不会有那是好茶的实感一样。 易书当时给他泡好茶,跟他描绘好茶的味道和特点又教他品,他慢慢就有了概念。于是他琢磨着得先让萧鸣雪重新认识爱,把多向萧鸣雪表达爱换成多向他描述爱,还上网查了查根据推荐买了本讲爱的书来看。 那书理论性和指导性都很强,从爱的起源一直讲到现代社会爱的失落和寻回,每个章节有相应思考练习题,末尾还附录情绪词汇表。 叶燃有些读不懂,翻到练习做了觉得有效,就替换掉萧鸣雪布置给他的阅读任务文本,每天尽力读了用自己的话复写,额外抄答一两个练习,再给萧鸣雪看。 萧鸣雪起初没什么表示,照旧快速检阅,圈出错字就推回给叶燃。 几天后看到叶燃在抄的“你会用哪些词语来描述爱”的问题下写了四五行,诸如吃饭睡觉散步浇花的生活常事里混着山、火、雪三个字异常显眼,问他是什么说法。 叶燃解释说,他在山里长大,山对他来说就是家,在爱里就像在山里,会有回家的独特感受。 写火是因为小时候总觉得冬季和黑夜漫长,堆起火就不用担心寒冻和豺狼,在爱的人身边就和那时在火堆旁一样,会感到安全和温暖。 说雪是觉得岭安的雪总是下得天地不分,像是把时间都冻住,和爱的人相爱时就好似站在仿佛永远化不开的雪里,呼吸之间都是爱,心里眼里都是对方,会以为这就是永恒,很难想象一切会消失。 他说得起劲,问萧鸣雪:“哥,你呢?会用什么描述。” 萧鸣雪没有言语。 像回到家,像冷夜里烤火,像站在雪中——原来这些感觉就是爱的感觉吗? 他记起小时候郭兰总替他挨打,对他比寨里所有母亲对儿子都好。他问郭兰为什么,郭兰说最开始是愧疚,后来是因为爱。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爱。他想起总被父母说爱的萧鸣萱那样讨父母喜欢,可他对郭兰并不好,又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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