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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韦伦仰躺在牙科手术椅上,头顶的无影灯白得刺眼。 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对牙医的电钻声有种生理性的恐惧,那声音能钻进骨髓,带起皮肤一阵鸡皮疙瘩。 小护士往他汗湿的手心里塞了一个软胶解压球,挤出的笑脸很职业:“疼就捏这个。” 没有用。 他睁着眼,死死盯着灯罩上自己的模糊倒影。 他不敢闭眼,一旦失去视觉的分散,那钻头的高频震动便会通过牙骨直抵耳膜,在颅腔里放大成一种酷刑。 医生调整着器械,金属碰撞出冰凉的轻响。 那阵令人牙酸的嗡鸣由远及近,像某种逐渐逼近的痛苦。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紧紧捏住解压球。 就在钻头即将触到牙齿的瞬间—— 骤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 梁韦伦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跳如擂鼓。 窗外夜色沉稠,他摸过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从东京回来后一觉睡到了现在。 “伦哥,出事了!”电话那头,是酒吧经理Andy的声音。 梁韦伦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牙酸感:“慌什么,慢点说。” “有人在店里闹事。” “怎么个闹法?” “他们……点名要见然哥。说见不到人,今晚就砸了这里。” “见然哥?”梁韦伦的睡意彻底散了。 “他人呢?”然哥是他酒吧的合伙人,也是他相识多年的朋友。圈子里的风流名声无人不晓,身边穿梭的网红美女如过江之鲫。 也正是靠着这份长袖善舞和社交媒体上的影响力,酒吧才能在短时间内爆火。 梁韦伦当初出让30%的股份,看中的就是他对外的能量,索性将宣传应酬一摊子事全交给了他。 “他……”Andy有些吞吐,“他去普吉岛度假了,电话打不通。伦哥,我只能找你了。” 梁韦伦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知道了。”他声音沉下来,“我马上过来。稳住场面,别硬碰硬。” 梁韦伦从他那辆银色帕美猎装上下来就看到Andy在门口焦躁地踱步。 “现在什么情况?” “伦哥!是大超。”Andy压低声音,朝里面使了个眼色。 大超,知名连锁二手车行老板的儿子,钱来得快,脾气更爆,是圈子里有名的花花公子。 和李然差不了多少。 梁韦伦的酒吧开在霄云路,和这帮混工体,玩超跑,开游艇的富二代们本不是一路,但同在一个城市,难免在些场子里打过照面,点头之交,仅此而已。 “把客人慢慢疏散出去,说今晚有人包场,都免单。” “好。” “人在二楼。” 梁韦伦走到二楼后,看到大超一行人已经把二楼包场了。 “大超,稀客啊。”梁韦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然哥不在,有事可以跟我说道说道。” 大超掀起眼皮,上下扫了他一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梁老板,我今儿来,就为要个说法。你那个好兄弟,叫什么然的,他睡了我女朋友。” 他话一落,身边的小弟就“哐”地踹了一脚玻璃茶几,上面的酒瓶应声落地,碎成一片。 牙根处又是一阵猛烈的抽搐,疼得梁韦伦后槽牙一紧。 这都什么破事。他强压着烦躁,试图讲理:“大超,然哥做的不对,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但事已至此,你打他电话,或者等他回来,你们自己处理,行么?别在我店里闹,影响我生意,也影响你身份,传出去不好看。” “我他妈要个狗屁身份!”大超“噌”地站起来,指着他鼻子,“我人现在找不着,不找你这当兄弟的,我找谁?我告诉你,今儿不把李然给我交出来,我——” “人我交不了,他手机关机,在普吉岛,要找自己找。”梁韦伦最烦别人指着自己,立刻打断他。 “这店也有他的份吧,那就砸吧。”大超挥了挥手。 “你敢砸,我就立刻报警。” “那是看警察来得快,还是我砸得快。” “韩大超,你光来我这儿发疯有什么用,怎么不回去问问你女朋友,也顺便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自己出问题了呢?”梁韦伦知道躲不过,就想出口气。 话音刚落,韩大超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操起一个空酒瓶就砸在梁韦伦身前的桌面上:“你再说一遍!你他妈什么意思?” “就是这意思。” “自己看不住人,跑我这儿撒什么野?” 大超挥拳就向他砸了过来,梁韦伦也不带怕,两人很快就殴打在了一起。 桌椅翻倒的巨响,引来楼下的Andy,他刚想报警,一声闷响就传了过来。 并不清脆,却沉重得让整个酒吧瞬间死寂。 梁韦伦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从头顶发际线处涌出,顺着额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世界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而失真,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和一种奇异的嗡鸣在回荡。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大超身后那个一直没怎么动手的小弟,手里还握着半截断裂的威士忌酒瓶,瓶口沾着暗红的液体和玻璃碴,脸上带着一丝惊慌和未褪的凶狠。 剧痛这时才海啸般席卷而来,从头顶炸开,瞬间淹没了智齿那点微不足道的疼。 从东京回北京的航班上,经济舱的座位逼仄。 汤嘉年看着梁韦伦的身影消失在头等舱通道的帘子后,将帽檐往下压了压。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他就在后面几排,不远不近地看着。看空乘为他递上毛毯,看他侧脸映在舷窗上的、模糊的倦意。梁韦伦不知道自己跟着他飞了回来。 落地,开舱,人流涌动。汤嘉年拖着登机箱,混在人群里,隔着几步的距离,跟着那个背影。看他率先上了机场vip巴士,看他的黑色行李箱从转盘上率先滑出,看他走向到达口——然后,汤嘉年看见了站在那里等候的钱良宵。 汤嘉年的脚步停住了。 他拖着登机箱藏在阴影里,看着钱良宵接过梁良宵的箱子,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两人一起走向停车场。北京深冬的风,从到达厅敞开的门灌进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这风比当年母亲走时,他在雪夜里站了一宿的那次,还要冷。 那辆路虎的尾灯亮起,很快便汇入机场高速汹涌的车流,闪烁几下,不见了。 汤嘉年独自站在原地,周遭是喧嚣的抵达与重逢。他手里还捏着那张临时改签得来的经济舱登机牌,心里那点最后悬着的、渺茫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好像也随着那两道消失的尾灯,一起熄灭了,沉进北京沉沉的夜色里。 也好。 他原本,也不过是想确认他安全落地,安全到家。 而他自己呢?既然已经到了北京,那不如,就去完成那个迟到了太久的约定吧。 下去四点他去了梁韦伦的酒吧。 这个点酒吧刚开,人最少。 暮色里的霄云路,“Hollow”那栋白色独栋格外扎眼。 一个小型维纳斯断臂立在门前,眼上缚着刺目的红绸,像个被捂住嘴的秘密。 推门进去,红色从墙壁漫到地板,连角落那座螺旋滑梯也涂成哑光的红色,像是为了迎接新年到来似的。 “你们老板在吗?”他进去后,还是象征性问了一句,尽管他知道梁韦伦大概率不在。 经理摇摇头:“老板不在,您找他?” “不找,只是想问问,能在酒吧拍几张照片吗?” 经理打量了他一下,大概觉得他气质不像闹事的:“拍照行啊,您拍吧,对了,您有社交媒体账号吗?咱们酒吧也做线上宣传。” 汤嘉年点点头:“有的。” 经理很快热情起来,甚至让人给他倒了杯水,又端来一小碟坚果。 “那太谢谢了,拍好了您发网上,@我们就行。” “好。”汤嘉年应下。 他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出去。 高高的酒架,还未亮起的霓虹灯管,红色的滑梯,黑白色的泡泡球…… 还有二楼露台的露天玻璃球,每一处仿佛藏着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按快门的手很稳,一张,又一张。 像是完成一个迟到的仪式,又像是用一种沉默的方式,为自己曾经脱口而出的某个承诺,画上一个句号。 离开时,经理送他到门口,客气地说:“欢迎下次来玩”。 汤嘉年点点头。 回程的高铁上,由于近期全国各地爆发的疫情病毒,大家都纷纷戴着口罩出行。 汤嘉年也不例外,当他一路风尘仆仆回到苏州奶奶住的老房子,刚放下行李时,就收到医院的电话。 “嘉年,你爸爸走了。”是叶阿姨的来电。 “好,我知道了。” 汤嘉年平静地挂完电话,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心里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释然。 他去医院见了父亲最后一面,医生说他走得没有什么痛苦。 葬礼简单而仓促。 好在有了那套房子继母和弟弟对他也客气了不少,他懒得应付宾客,简单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们父子之间,隔阂太深,时间太长,但离别却只花了十三分钟。 2020年1月23日,忙完国内遗留的工作,汤嘉年准备出发去往下一站时。 收到了两条消息: 梁韦伦头部受伤住院。 新冠疫情多点爆发,各地启动应急响应……武汉宣布封城……
第14章 同你表白。 汤嘉年立刻给梁韦伦拨去电话,是关机。 反复试了好多次都是关机。 他盯着通话记录里“梁韦伦”那三个字,缓了片刻,最终滑向了另一个名字。 铃声响了五下才被接起。 “喂?” “是我,汤嘉年。梁韦伦他怎么样了?”汤嘉年的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钱良宵的声音才传过来,“头部的伤倒是没什么大问题,缝了针,观察了几天就出院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醒来后,情绪很不稳定。”钱良宵的语速慢下来,“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加上他之前一直说牙疼……其实不是普通的牙疼,是神经方面的问题。这次头部受伤,可能加重了病情。” 汤嘉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病情?” “嗯,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钱良宵说,“不是全部,是片段性的。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医生说这种情况因人而异,可能慢慢恢复,也可能……” 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这句话钱良宵没说,但汤嘉年听懂了。 “而且,”钱良宵的声音更低了,“他爸妈知道他的取向了。酒吧那边……因为疫情,也因为他住院没人管,合伙人卷款跑了,店也开不下去了。各种原因吧,总之,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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