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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嘉年听着,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坠。 “他人现在在哪儿?”他问。 “我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汤嘉年愣住:“分手?” “嗯。之前我总觉得,他对我……可能不是喜欢,只是一种情感上的寄托。后来他住院期间,我那边小区因为密接被封了,居家隔离出不去。我想了很久,不想耽误他,就主动提了分手。” “那他……” “他答应了。”钱良宵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干脆。出院之后,就被他爸妈接走了。后来我给他发过几次信息,他回得很慢,有时候不回。我想他大概需要时间吧。” 汤嘉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和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 “你们……”钱良宵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不是普通朋友吧?” 汤嘉年闭了闭眼。 “钱良宵,对不起。” “之前我说谎了。” “其实我喜欢他。” “2016年,就喜欢了。” “我猜到了。” 汤嘉年没说话。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钱良宵问。 汤嘉年看向窗外。 “我想来北京。” “现在?”钱良宵有些诧异,“疫情还没完全稳定,而且……万一他不记得你了呢?” “也要来。”汤嘉年的声音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这次换钱良宵沉默了。 汤嘉年能听见他那边电视新闻的声音,主播正在播报最新的防疫提醒。 “好吧,”钱良宵最终说,“那你注意安全,也注意防护。” “嗯。谢了。” 汤嘉年飞抵北京时,整座城市正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霾里。 机场冷清得出奇,旅客寥寥,所有人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寒风扑面而来,比苏州凛冽得多。 按照当时的防疫规定,他需要先在酒店集中隔离十四天。 酒店是统一安排的,在北四环外一栋老旧的商务楼里。房间不大,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白天也需要开灯。 每日三餐会按时送到门口的小凳上,塑料餐盒,两荤一素,味道寡淡。 他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条直线:醒来对着电脑处理一些工作,和无数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除此之外就是发呆,吃饭,睡觉。 第十四天,最后一次核酸检测结果出来后,他按照钱良宵给的地址,辗转找到了那个位于东三环附近的高档小区。 门禁森严,他报上梁韦伦的名字和楼栋号,保安在内部通话系统里询问了很久,最后带着疑惑的表情告诉他:“这户业主上个月就搬走了,房子好像挂在中介出售。” 汤嘉年站在初春料峭的风里,看着那栋安静的灰色住宅楼,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搬走了。 就这么消失了。 他试着问保安是否有新地址或者联系方式,对方只是摇头,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在这个特殊时期,打听一个搬走的业主,显得可疑又唐突。 最后一丝线,断了。 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汤嘉年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他发现自己对梁韦伦的了解,贫瘠得可怜。 除了那个永远关机的号码,一个已经易主的住址,他竟没有其他任何途径可以找到他。 他曾是梁韦伦镜头里最亲密的记录者,却连他生活的边界都未曾真正踏入。 过了片刻后,他突然想起杨骁,那个多年前曾找他约拍,似乎和梁韦伦有些交情的朋友。 电话拨通,寒暄过后,他问起梁韦伦。 杨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也很久没他消息了。他那个酒吧不是关了嘛,后来就听说他家里好像出了点事,人就不怎么露面了。我也试着联系过,没联系上。” “汤老师,现在这光景,别说找人了,出门都麻烦。更何况是一个自己不想被找到的人。” 一个自己不想被找到的人。 这句话扎进汤嘉年的心里。 不过他还是没有放弃。 他依旧持续给那个关机的号码发信息,每天一条,从未断过。 他也曾回到霄云路。 “Hollow”那栋白色的独栋小楼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大药房。 断臂的维纳斯不见了,红色的螺旋滑梯被拆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才转身离开。 北京的春天来了又走,暑气蒸腾过后,结束短暂的秋天,又迎来一年冬。 疫情起起伏伏,汤嘉年有了在北京做工作室的初步想法,也接了新的项目。 他好像把生活过得很好,充实,忙碌。 可只有深夜躺在公寓里,听着窗外的淅淅沥沥的声音。 汤嘉年才恍然觉得,梁韦伦是穿身而过的一场太阳雨。 雨点滚烫、猛烈,打在身上是清晰的疼,可低头一看,皮肤上什么也没有。 因为温度太高,所以蒸发得那样快。 因为太过灼热,所以什么也留不下。 而他整个人,却永远困在了那场抓不住的潮湿里。 2022年初,汤嘉年动身前往禾木,候车室里有些无聊,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 短视频应用自动播放着推荐的内容,他心思不在此,手指往上翻,直到—— 一个游戏直播间的封面跳了出来。 画面很暗,似乎是某个射击游戏的场景,主播没有露脸,只有游戏界面和背景里隐约可见的桌面一角。在线人数寥寥无几,只有个位数。 汤嘉年正要划走,一个声音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这波没打过,我的。”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感,语速也比记忆中慢了许多。 但汤嘉年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抓紧手机,死死盯着屏幕,将音量调到最大。 主播没再说话,只有游戏里激烈的枪声和脚步声。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楚些: “预判错了,他那个位置……本来能穿到的。” 是梁韦伦。 不。汤嘉年在心里立刻纠正自己。 声音是,但感觉完全不对。 记忆里的梁韦伦,说话总是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张扬,尾音微微上扬,像冬日里跳跃的阳光。 可现在这个声音…… 低沉,平缓,不是故作低沉,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倦怠。 汤嘉年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的样子—— “下了,明天……看情况吧。” 说完这句,游戏画面突然黑掉,显示“主播已离开直播间”。 几秒钟后,直播间关闭,跳转回推荐页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幻觉。 汤嘉年僵在原地,连机场催促的广播声都没听见。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重启一样,手指快速操作起来。他退回到主播个人主页。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ID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像是随手打的。 没有简介,没有动态,关注列表和粉丝数都少得可怜。 只有直播记录里,显示最近几个月有过零星几次开播,时间不固定,时长也很短,每次观众都只有个位数。 一个小号,但汤嘉年立刻点了关注。 他没有发私信,他只是默默关注了这个账号,然后退出应用。 梁韦伦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北京冬日光秃的树枝上。 他比两年前清瘦了许多,下颌线变得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林医生:“这次直播的感觉怎么样?” 梁韦伦:“没什么感觉。对着屏幕说话,和对着墙说话,差不多。” 林医生:“有观众和你互动吗?” 梁韦伦:“三四个吧。” 林医生:“但你坚持了四十分钟。这比上次时间长。” 梁韦伦:“游戏会打完一局。” 林医生:“小梁,我们上次谈到,你觉得自己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但摸不到,也传不出声音。直播,是一种尝试,哪怕一开始,说的不多,也要坚持。” 梁韦伦:“嗯,林医生,我最近牙不怎么疼了。” 林医生:“这是好消息,躯体症状的缓解很重要。” 梁韦伦:“但我还是睡不着,心里像压着石头。” 林医生:“我们一直在尝试找出这块'石头‘是什么,或者,是哪些东西垒成了它。你愿意再试着说说看吗?想到什么说什么。” 梁韦伦:“我爸……上周把车也卖了。我妈给我打电话只会哭。” 林医生:“家里经济状况的变化,和你个人价值的感知,是两件事。我知道这很难分开,尤其是当父母把他们的焦虑和期望传递给你的时候。” 梁韦伦:“不只是钱的问题。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我不仅是喜欢男人,我还把家里最后一点'体面’也败光了。酒吧没了,钱没了,现在……连个'正常‘的儿子都不是。有时候我觉得,我呼吸,都是在增加他们的负担。” 林医生:“他们的看法,他们的困境,是他们的课题。你的性向,你的生活,是你的课题。抑郁症的一个残酷之处,就是它会让你把所有的错误,重量,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梁韦伦:“我也不想揽,可是林医生,我做不成任何事情。不仅仅是酒吧,之前我也做了不少事,都失败了,我怀疑,是不是我这个人,从根本上就是错的,就是……没用的。” 林医生:“失败和挫折,不等于你这个人没有价值。疫情是一个全球性的,巨大的不可抗力,很多人的生活和事业都被重塑甚至摧毁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没用。” 梁韦伦:“我知道,道理我都知道。可是情绪上来的时候,这些道理……一点用都没有。隔离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对着四面墙,有时候一天一句话都不用说,好像外面世界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了。” 林医生:“长期的孤独和封闭,会严重消耗心理能量。所以我才建议你,哪怕从最微小,最安全的方式开始,也要重新建立和'外界'的联结。直播游戏,是一个不需要暴露太多自我,又能感受到’他者'存在的途径。今晚,当你听到游戏里队友的声音,或者看到屏幕上飘过哪怕一条无关紧要的弹幕时,那种“完全一个人”的感觉,有没有减轻一丝一毫?” 梁韦伦想了想,很缓慢地点头。 林医生:“所以,这就是进步。” 梁韦伦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林医生,我……我最近总是做一个很模糊的梦。梦里好像有个人,在给我拍照。我看不清他的脸。醒过来的时候,很难受,心里像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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