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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落架刚触到沙滩,机舱里的陆战队员在喊:“快!” 在漫天飞沙中,宁微被大力往前一推,冲着舱门方向踉跄了几步。一名陆战队员已经抓住他手臂,试图将他拉上去。 心中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一闪而过,快到抓不住,他倏然回头—— 连奕竟然还站在原处。 宁微看见他的手还握着枪,看见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而后突然趴下去。当然也看见了,他后背的战术马甲上,炸开的那团血雾。 “连奕!” 宁微大喊,本能地挣扎着要跳下来。然而陆战队员死死抓住他手腕,将他拖进直升机里。 连奕趴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血先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其中一名陆战队员要跳下飞机来接他,脚还没落地,一梭子弹已经打到舱门上。 再耽搁一秒,谁都走不了。 连奕躺在地上猛地挥手,是军中不容违抗的一个手势命令,然后嘶喊一声:“走!” 已备受重创的直升机挣扎着拉起,机身倾斜,螺旋桨搅起满地沙尘,将连奕的身影吞进去一半。 宁微扒着舱门,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声音已经破了:“连奕——” 飞沙和烟尘砸得连奕睁不开眼,但他仍然努力仰起头,冲着宁微的方向。 “去找宁斯与!”他喊着,每个字都混着鲜血往外淌。 “以后要开心!” “过得幸福一点!” “宁微……” 连奕最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尾音碾碎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宁微扔了枪,仰面跌进机舱,抬手死死捂住眼睛。可是泪腺坏掉了,伴随着声音一起失控,在顷刻间将整个机舱灌满。 直升机终于挣脱火力,盘旋着爬升。 地面上的连奕始终仰着头,目光死死追着那团黑影,一寸一寸往夜空里陷。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直到确定直升机安全飞离,他才缓缓垂下头,像一根被抽空的支架,坍塌下去。 ** 经历了一天恶战的西陵岛,被笼进浓夜中,腐朽气味更加刺鼻。 裸着上身的alpha被吊起双臂绑在屋后一片空地上。他后背上的伤口狰狞,大威力子弹炸开了他的防弹衣,在肩胛下方撕开血肉模糊的创口。好在军部特制的阻隔层在最后一刻保住了他的脏器,让他侥幸留下一命。 脸上和身上都糊满了血,伤口层层叠叠,吸引着蝇虫。吊在树上的尸体、关闭五感的玻璃囚室、血腥遍布的密林,在连奕残存的意识中一一闪过。 很奇怪,这明明是宁微经历过的苦难,却清晰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仿佛是自己也走了一趟这段艰难的成长之路。 连奕垂着头,身上的血不断滴下来,在地上凝固成一小摊。意识渐渐脱离,飘在空中麻木地俯视着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 仿佛又回了那片战场,硝烟还在喉咙里堵着。那时候他是真不怕死,不留退路,没有遗憾。子弹擦着脑袋过去,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弹尽粮绝,还能赤手空拳往敌区摸。背水一战是他最拿手的戏码,把命押上去,赢了活,输了算,死了就死了。部下们背后叫他冷血怪物,腹诽这样的人回归正常社会该多么反人类。 可后来真回归社会,他看起来比谁都正常。决策上顾全大局,社交场上滴水不漏,政治手腕稳重成熟。战后心理筛查查不出半点毛病,量表一页页翻过去,指标比没上过战场的还漂亮。医生盯着结果看半天,抬起头时眼神复杂,像看一尊完美又虚假的标本。 江遂每周还往咨询室跑,他却早已把自己武装成正常人的模样,看不出一丝伤痕。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怕。这怕其实存在已久,只不过被压在了意识深处,宁微的出现,将他顽固的血肉躯壳扒开,让这怕露了头。 怕出远门,怕坐晚班飞机,怕手机没电的时候错过什么消息。后来,怕街边那家小小的宠物店过早关了灯,怕他身处的凶险漩涡将自己爱的人卷进来,怕那个叫小木头的间谍不择手段伤害无辜。 再后来,怕宁微要他死,怕宁微只有恨,怕宁微看向别人的眼神永远比看他多。 现在也怕。 怕回不去,怕没人等,更怕那个等他的人,告诉他要走,还要抛下他一次又一次。 可是能怎么办呢。如果真的回不去,如果真的要放手,那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宁微能过得好一点。 再好一点吧,吃了那么多苦,一定要得到幸福。 气急败坏的人拿枪托狠狠砸向他的脸,总算让他的意识挣扎着回来。 吴秉心恶狠狠地说:“宁微跑了,那就换你吧。” 双方已经鱼死网破,之所以还留着连奕,是因为吴秉心不甘心。经此一遭,吴家不但回不到缅独立州,怕是在东联盟也难以立足。与其两手空空地狼狈逃走,不如拿手里这张牌赌一把大的。 消息放出去之后,立刻便有国家行为体通过隐秘渠道递来话,用境外一座金库,换连奕秘密移交。如今新联盟这一场动乱,军委会几方势力都想趁此重新洗牌。一名活着的军委会委员,脑子里装着整条对跖点计划的布防逻辑,这意味着他所处的阵营和位置,足以能左右现在的新联盟国政治局势。 金库的数目足够吴家在海外重新开始,但吴秉心并不打算真的秘密移交连奕。这人已经和他不死不休,一旦有机会活着出去,吴秉心相信,连奕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他捏着密信冷笑一声,等他拿到金库位置和密令,就让连奕在西陵岛上永远闭嘴。 他拍了拍连奕满是血污的脸,想说什么,却看到连奕拿一双惯常轻视人的眼睛睨着他,将死困兽,竟傲慢得不可一世。 他当即就想冲连奕头上开一枪,枪栓拉开,被下属拦下,示意金库位置还没到手,人还要暂时留着。 “好啊。”吴秉心忍下怒火收了枪,“让你再看一眼明天的太阳。” 下半夜,西陵岛总算陷入安静。凌晨三点,遥远的海面渐渐由乌黑变成灰蓝。还有一个小时,太阳就要从海面升起。 屋后看守的人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步枪靠在肩上。昏昏沉沉间,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步伐松快平稳,让他本能地以为是来接替的同伴。 刚睁眼,等看清来人是谁,守卫猛地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来不及说话的人已被一刀划破喉咙。 穿着一身西陵岛间谍制服的宁斯与动作极快,回身一挥,泛着青光的匕首已经精准插入另一人颈侧。两名看守瞬息之间便被无声夺命。 他冲向连奕的同时从背后摸出另一把匕首,手一挥,连奕身上的绳索应声斩断。连奕摔在地上,僵硬的骨骼发出咔嚓轻响。宁斯与将他拽起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问:“还行?” 对于宁斯与出现在这里,连奕大概比守卫还要惊讶,不过他立刻抄起旁边的步枪,喘口气,抽空回答宁斯与:“行。” 趁着夜色,两人并肩往山林里跑去。即便连奕受了伤,宁斯与也并未放慢脚步,两个alpha在山林里疾行,最后停在一处废弃仓库前。 宁斯与熟练地撬开门锁,连奕跟进去,看他径直走到最里间,打开地板上的夹层,摸出一把车钥匙。随后拉开角落的防雨布,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吉普露出来。 “上车。” 连奕刚跳上副驾,宁斯与已经一脚油门轰到底。吉普车撞碎仓库大门,像头出笼的野兽般冲进夜色里。 这动静太大,肯定是要惊动守卫的,不过宁斯与远比这些雇佣兵更熟悉路况,开着吉普车在山路上七拐八拐,走的全是隐蔽小径。有时候明明前方已经没有路,他一打方向盘,车子又神奇地找到新出口。 枪声远远甩在身后,车速还在往上提。照这样下去,不过半小时,他们便能重新抵达撤离点。 “我不是非要回来救你。”宁斯与紧盯着路况,冷不丁丢出一句话。 暗流和雷达让陆战队登岛失败,不得不放弃。直升机将宁微带回登陆舰后,他的状态已经处在崩溃边缘。随队医生当即给他打了镇定和退烧,又强制让他休息。但宁微即便躺在医疗床上,也一直试图坐起来,抠住床沿的手指甲都碎掉了,流了一手血。 最终,宁斯与将他按在床上,对他说:“我去救他,我保证,把他带回来。” 打了镇定的宁微眼眶猩红,他死死抓住宁斯与的手,艰难地叫了一声“哥”。宁斯与没有听他后面要说的话,转头便往外走。 他不想听。 既怕宁微让他去,又怕宁微不让他去。 他乘小型潜艇重新入海,同去的十二名陆战队员皆水性极好,但在再次尝试登陆时,仍有七人被洋流冲散,不得不折返回潜艇。宁斯与带着剩下的五人,顺着海流方向继续向前。终于在日出前,洋流暂歇的片刻平静里,成功登岸。 他更熟悉西陵岛地形,提出独自回腹地救连奕,让其余人在撤离点接应。大家一同行动,反而更容易引起注意,到时候难免会有伤亡。不如他静悄悄进出,更快也更稳妥。 他换上西陵岛的工作制服,绕过几处关卡,总算找到关押连奕的地方。 好在连奕命大,中了一枪也没死,否则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宁微。 “谢谢。”连奕沉默半晌,能说的只有这两个字。 他来西陵岛这一趟,已经亲眼见到宁微这些年一个人面对残酷外界的孤独和艰难,同时也理解了宁斯与之于宁微的意义。若这时候还有别的情绪,那他也会看不起自己。 之后车厢内便陷入沉默。 车子绕过一个急弯,向下俯冲。连奕看一眼窗外,突然说:“沟渠里挂着一具尸体。” 宁斯与没搭话,继续开。 “宁微看到了,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有些怕。”连奕声音低沉,转头看着宁斯与紧绷的侧脸,又说,“还有那条河,也让他很难受。” 宁斯与冰冷的眉眼终于闪过一丝动容:“他见不得水,洗澡都是淋浴。” 连奕上车前就撕了守卫的衣服给自己简易包扎过,粗糙布料裹着背后的创口,磨得生疼。他压下后背的跳痛,看了眼远处灰蓝色的天空,问宁斯与: “你熟悉这里的地形,一定也知道中控室在哪里吧。” 宁斯与转头看向连奕,两个alpha对视一秒,彼此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连奕继续说:“先关闭雷达和防御系统,登陆舰和战斗机便可以靠近。” “自毁系统启动后,有十分钟撤离时间。”宁斯与计算着距离,只要直升机能飞进藏有中控室的峡谷地带,他们完全来得及离开。 “那就毁了它吧。”连奕一字一句地说,“将这里的一切,都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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