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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啄:“恩。” 神吏将他单独请上前,人群忽然有序地分成两拨,一位老者从中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蒙着黑布的笼子。 他与神吏互相交换了眼神,便把黑布掀开。笼子里,有两只美丽的鸟。 老者用他沧桑但响亮的声音喊道:“白鸣出笼——!” 鸟笼开启,两只鸟儿走了出来,它们不怕人多,更没急着飞,有些悠闲地在地面踱步。它们浑身的羽毛都是白色,身后拖着长长的尾翼,有点像孔雀,也像凤凰。聚集的民众表情肃穆起来。 那老者这时走到中间,面朝白鸟振臂一呼:“请神明验证!白鸣可愿归——!” 声音刚出,那两只原本还悠闲踱步的鸟忽的双双转头盯住涂啄。一瞬间,涂啄出现了被审视的感觉,如此荒谬的场景,可一切都好似真的。 鸟儿的眼睛盯着他咕噜咕噜地转,他脑子里忽然窜进久远的尸体和鲜血,以及鸟类的惨叫声。 老者再次大喊:“白鸣可愿归——!!” 涂啄敏锐地感到村民们目光的变化,他知道这鸟儿要飞起来才算通过了神明的检验,显然,这老者每呼喊一次,意味着他的机会就少一次。 白鸣眼珠急转,可仍旧没有飞翔的意思。 涂啄被那眼神看得心慌,曾经无数次让他肆意玩弄的小动物,竟也有将他压迫至此的时刻。 四周安静极了,村民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看他的目光也复杂起来。 涂啄心脏狂乱地跳着,他隐隐感受到,机会总共只有三次,等到老者再开口时若白鸣还不起飞,那他今天的仪式算是失败了。 “白鸣——” 最后的审判降临,涂啄像是被钉住了,浑身发硬发冷。 “可愿归——!!!” 他绝望地闭了眼,忽的身后一暖,有人站了过来。 “放松。”聂臻的声音原来是这么具有温度的,“不要害怕。” “聂臻......” 一瞬之间出现了扇翅的响动,涂啄愕然偏头,其中一只白鸣竟朝他飞了过来!鸟落在他的肩膀上,审视变得如此之近! 那跳动着的灰色的兽瞳,像是要把涂啄的灵魂吃进去,旋而灰瞳流露出一点温度,听得一声高亢的鸟鸣,白鸟终于朝天飞翔! 另一只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老者展臂高呼:“白鸣已归——!” 村民齐声欢呼,神吏在涂啄的旁边道:“可以了,请摘下面具吧。” ---- 现实中没有白鸣这种鸟,我乱编的。
第30章 可疑的妻子(十) 涂啄掀开面具的时候正好吹来了一阵风,村民们露出了短暂的惊讶之色,仪式很快又在继续。 四个大汉抬着轿子落在涂啄脚边,聂臻扶他上轿,轿顶挂着黄色的绸缎,旁边还缠了一些鲜花。涂啄闻着幽幽花香被抬往神庙,一路上村民都在身后跟随,到了地方,外婆正在庙前等候,这时候所有村民都不再前进,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站立。 涂啄下桥时往后瞥了一眼,发现村民们都低垂着头颅,他能感到是因为外婆出现大家才如此,这是信徒对神明的尊敬,足够谦恭,但绝对不卑微。 外婆脸上仍然挂着令人舒心的笑,和那种礼节性的假笑不一样,她的笑是属于心中的某些慈爱。这时候神吏已经站去她的身边,看着涂啄缓缓走近,聂臻停在门口,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入神庙。 庙内的神像随着涂啄靠近逐渐于他眼中显露,它庞大无比,与殿同高,涂啄本能地开始仰望,那神像安然坐于殿内,两只手在胸前结印,身上挂着宝石,样貌华美。她的面庞宁致而平和,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双眸虽然闭着,但总觉得她正在俯瞰来往的人们。 涂啄跟着神吏的指引拜完礼后便跪在神像前,垂眸静静等待。过了一会儿,外婆拿着一个瓷制器皿过来,低声念着涂啄听不懂的咒语,随后她捧起涂啄的脸,拇指沾了朱砂,一边在他额前竖着画红,一边低念。 “愿你善良、智慧,一生安乐。” 涂啄再拜一次神,外婆将那器皿递给他,他伸手要接时,神吏在旁边严厉地说:“用双手。” 他连忙改成双手,可怜巴巴地抱着器皿站了起来。 外婆柔声安慰他:“没事,不用害怕,已经结束了。” 涂啄松了口气,才觉得袍子压在身上有些重,他看着穿束整齐的外婆和神吏们,想到她们一生的每一日都如此守在这庄严的神庙里,心中有了一丝从未出现的感受。 结束仪式走出神庙,聂臻看着他说:“还挺好看。” 涂啄这才想起自己额间的朱砂,好奇地问:“是什么样子的?” 聂臻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让涂啄看清了朱砂的形状。那是一条细长的红痕,从额头拉到眉心的位置,在他脸上,显得奇异且诡谲。 太漂亮的人会天然使创作者产生兴趣,只要看着他,灵感就源源不断地涌现。聂臻的目光出现了片刻的失神,很快他定了定心,看向走过来的外婆。 “外婆。” 与此同时,后面守着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小神大人。” 那两名神吏除非特殊时刻,还真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侍奉者。涂啄看到她们便往聂臻身边躲了躲,表现出害怕她们的样子。 外婆用她那悦耳的嗓音面向众人道:“感谢大家今天参加面神仪式,仪式现在顺利结束,涂啄已经得到神明的认可,明天也将加入到祈福之中。” 村民们开心地欢呼了一下,这时候他们活络起来,开始热热闹闹地交谈。之后有人散去,有人留在神庙上香供奉,聂臻则带走了涂啄,绕路到了河边。 河里修着座古塔,四面连着栈桥,无论是桥上还是塔身都挂满了祈福用的红绸,桥面上还零散地立着几尊不同样貌的小神像,看起来都与此地的信仰有关。 涂啄很喜欢这里,他跟着聂臻进塔,看着外面碧绿的水波。 当涂啄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他的容貌就变得清冷,这是太漂亮的长相的通病,美貌到了一定程度必然自带距离感。聂臻控制不住地瞥眼瞧他。 据说此地神明的本尊便是红色,所以无论是侍奉者还是神吏的服饰,基本都以红色为主,涂啄身上穿的这套也不例外。 虽身着艳丽,但他仍有脱俗的气质,和柔奚的基调很搭。额间的朱砂加剧了他身上的这种氛围,聂臻恍惚梦回山庄那日,再一次看到非人般空洞的冷淡,心无来由地乱了,他忽然扯了涂啄一把,迫使他的脸面向自己。 拇指在那朱砂上碾着,然而颜色不好消除,倒是让涂啄痛得喊了一声。 “你别......” 聂臻莫名固执起来,又强行碾揉几下,见朱砂依然未除,便探身沾了点河水,终于让那颜色化开了点。 胡乱的晕染破坏了诡谲的神性,聂臻盯着涂啄眼中的光彩,总算是平复了杂乱的心声。 “怎么了呀......”涂啄莫名地看着他。 聂臻放松地说:“还是不要这朱砂更好,这才有人味儿。” 涂啄不开心地嘟哝:“我本来就是人。” 聂臻拆了包纸巾递给他,“再擦一下额头,这颜色乱七八糟的,像血。” “本来挺好的,还不是你给我弄成了这样。”涂啄满嘴不服气,擦掉了剩下的颜色。 - 祈福仪式这天聂臻换上了古袍,他平时西服加身,英俊得难免锋利,套上宽袍大袖时就有了几分文雅。 仪式在神庙外的一座高台上举行,台下前来迎接祝福的村民已经站满了整个院落,前排的位置抢手,一些特别积极的村民甚至从凌晨便早早来了。 时辰到了,侍奉者携亲眷走上高台,神吏捧着香烛分两边站着,聂臻和涂啄则一左一右地在侍奉者身侧。 时不时有幼童高声叫着“小神大人”,侍奉者都慈爱地回以微笑,她和聂臻都提着盛满红色花瓣的花篮,而涂啄手里拿的正是面神时的那只瓷制器皿。 雪刚下时,磬声从庙中悠扬而来,侍奉者及其血脉提篮上前,高唱祝福偈词。村民们安静聆听,诵音与磬声相伴相扶,清朗空灵有如天降,整个柔奚都仿佛笼罩在一片宁远之中。雪渐渐大了,神吏手中的红烛高燃不灭。 偈词诵完,两人异口同声赐福—— “一愿饶天舜日,国泰民安——!” 一念,一洒花瓣。一念,众声跟读。 “二愿家族长乐,财源广进——!” 挥扬的花瓣绽放在空中,它们仿佛真的带上了祝福的力量,落下时就给了民众一切。 “三愿身体安康,福慧增长——!” 涂啄看着仁慈温和的侍奉者,看着她柔软的手臂可以挥出那么大的力量,看到并非信徒的聂臻坚定的眼神,看他长袖翻飞,不惧风雪,看台下齐声附和,看天真的孩子欢笑着用手去抓降落的花瓣。 一股力量从涂啄的胸腔里勃发,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陌生的热度。凝望的目光些许失神,那些花瓣也在他冰蓝的瞳孔留下飞扬的红色。 仪式在放松的欢笑中结束,眼前落下的阴影让涂啄重新定神。 “聂臻?” “伸手。”男人笑着,把手里握着的东西塞给他。 涂啄打开手掌一看,一堆花瓣从他掌心绽放,红艳艳地溢出几片,这瞬间他完全明白了为什么红色代表神明,唯有红的浓重才可承担起千万个真诚的心愿。 聂臻凑在他耳旁悄声道:“愿你无忧无虑,爱意无限。” “这是专门给我的祝福吗?”涂啄问。 聂臻笑说:“当然。” 涂啄:“也会实现吗?” “小神大人认证过的,一定会实现。” 涂啄不说话了,就是紧紧地攥着手里的花瓣。 回到宅子雪更大了些,涂啄换下繁厚的汉袍,那点花瓣他带回来搁在桌上,这会儿正支着下巴入神地盯着。 聂臻给他的祝福语在脑中回荡,他以前听惯了这些好话,从来都是没有波动的。人们潜心追求的一切对坎贝尔一族来说都无关痛痒,坎贝尔的公爵之位来自战场上的鲜血,来自饮啖动物的狠厉。“野兽一族”的名号于他们来说不是侮辱,而是一种别样的殊荣,自他们的祖先撕开第一只老鹰的胸膛之时,他们的血脉里就注定留下了这残忍的一面。 扭曲的血脉代代诞生的都是古怪的灵魂,优雅美丽的皮囊下是一个又一个坐拥财富地位的衣冠禽兽。 祝福、美好、向往? 那都是什么可怜又可笑的东西? 涂啄抓起花瓣,合拢的手掌有了破坏的力道。 而神庙前的那一幕又突然蹿进他脑中,回忆里一张张面孔全都模糊,只有聂臻挥扬的手臂和偷偷给他留下花瓣的笑容是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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