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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阳偏偏不当回事,还过来偷偷拉他的手,问鹿泊也觉得自己淘气吗,外婆就笑着假装要打人。 在这之前鹿泊从没如此理解过温馨这个词,他从出生就在福利院,不爱说话,也不讨喜。像他这样的小孩没有朋友再正常不过,何况他还带着一个天生心脏病的妹妹。 碗里被堆了满满的菜,外婆担忧地说他太瘦了要多吃点。 菜的味道在梦里是模糊的,可他贪恋这样的梦境,18岁的他需要这份爱,28岁的他依旧需要。 梦似乎到了结尾。 外婆,我要走了。他听见自己这样和外婆说。 还要和路阳告别,他如此想着,可一转头却发现本来坐在餐桌旁的路阳不见了。 他想问外婆路阳去哪儿了,但用尽力气也张不开嘴。 他在力竭之际听到了哭声,惊慌扭过头,发现外婆不知怎么锤打着心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泪水。 外婆?你怎么了?他急的要命,可嘴唇蠕动只有无意义的唔唔声。 “好孩子,你找找小阳好吗?”外婆声泪俱下哀求他。 路阳在哪儿?他撕扯唇瓣试图问出这句话。 “那儿太黑了,小阳孤零零的,得多害怕啊……”外婆哭着抓住他的手,“你找找他,找找他好吗?” 好,好。可路阳在哪儿?路阳在哪儿? 嘴被他用力扯裂,破开惧人的洞,他调动力气说话,嗓中却只凝固着发出啊啊的微弱振动。 外婆一直在哭,周遭缓缓堕入黑暗,只余无尽的雨声。 铺天盖地的无力让他在挣扎中惊醒。 时针走到了下午三点,路阳还是没回来,那盏留下的廊灯孤独地匍了一夜。 外婆离世七年多,鹿泊从未梦到过她,比起说是巧合,他更觉得这场梦像是有意的指引。 雨,到底代表什么? 消息列表静寂,他最后那句“我很想你”第一次石沉大海。 他起身看向窗外,积云已经开始缓慢胶着,如同骤雨的倒计时。 可他不知道路阳去了哪里。 今天是他们的纪念日,路阳从不缺席。 他本能抗拒着思考外婆流露的悲切,靠迟缓的思绪给自己注入略显苍白的希望。 工作室。 路阳说不定只是去加班了。 衬衫扣子系错三次之后,他干脆扯下衬衫,去衣帽间随便套了件半截袖出门。 新街口人潮涌动,闷热中形影趋近扭曲,他的意识牵出条绷直的弦,一端缠在眼前。 工作室在ifc的21楼,门口堆着两个纸箱,隐约能看到玻璃门里有几个人在架灯,其中一人背对他,顶着头卷毛在扯大力胶。 心跳滞停。 他咚的一声扑开门,踉跄跑过去,“路阳!” 那卷毛回过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鹿泊还保持着倾身的弧度,眼里的希冀沉没。 这么一番动静惹得其他人也看过来,旁边戴着眼镜的小年轻怼着镜托确认了下来人,立刻放下活跑过来:“泊哥!你怎么来了?” 他左右看了看,指着卷毛介绍,“哥,这是小航,新来的。” “小航,这是路哥对象,也是咱们老板,叫泊哥。” 那个叫小航的男生冲他笑,“泊哥好。” 鹿泊神情呆滞,像没听到一般。 “我,”他嗓子很哑,“我来看看路阳在不在。” 小年轻疑惑,“路哥去清迈出差了啊,没和你说吗哥?” 鹿泊面如死灰,半天才做了反应:“没事,是我忘了。” “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小年轻边瞄他边探手给他拿了个凳子。 鹿泊没坐,两条腿僵在这儿。 “我们工作室,具体都做什么?” 他问完连自己都觉得荒谬,他竟真的从没了解过这间属于自己男朋友的工作室。 小年轻显然也傻了,但还是一五一十说:“我们平常就接一些商单啊,什么模特公司,杂志之类的,有时候也外包团队出去……怎么了泊哥?” “除此之外呢?” 鹿泊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他只是急于探清哪怕星星点点的可能。 “没别的了啊……还有什么吗?” 没别的了。 可除了这里,他再也找不到有关路阳的痕迹。 “……路阳有告诉你他去清迈做什么吗?” 小年轻彻底被搞糊涂了,他印象里这两位感情好得很,不至于要问他一个外人。 “这个路哥真没跟我提过,他的工作一般都是自己接的,我们不太知道啊。” “这样啊……麻烦了。”鹿泊脑子里有什么在嗡鸣涡刮着他紧绷的思绪。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门,无数想法汇聚成一个结果,一个他死都无法接受的结果。 穿过长廊,电梯层层坐下去后会有短暂的耳鸣,出口闸机感应到他的存在闪起绿光放行,他只朝一个方向走,似是企图找到这里的尽头。 如果这里还是那个世界,如果他并没有走到尽头。 那是不是说明还有机会? 他掐着指尖让自己必须保持清醒,略抬起头往右看去,前方的饭店商铺绕着粗大圆柱形成一个回字结构。 他的意识,他的记忆在这个世界可以救路阳。 只要他相信路阳的存在,路阳就会存在。 越渴望的时候默念就越是语无伦次,如同咒语般的话在他嘴中打转。 “走过这个拐角,路阳一定会在这里等我,那儿可能,可能会有一家玉米汁,路阳特别爱喝这个,对,也许只是从工作室出来买玉米汁了。” 他脚步加快,挤过人群,最后几乎虚浮着跑过去。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路阳,也没有玉米汁。 他又走向第二个拐角。 这是一间在装修的空铺面。 第三个拐角,他走的极慢。 这儿排着很多人,在等新鲜出炉的澳挞。 他停在原地,队伍动了又停。 孤注一掷般,他把希望寄托于唯二记忆的另一可能。 “下一个拐角会是,会是鲜榨果汁,路阳会在……苹果和西瓜中间犹豫,他一定会犹豫很久,直到我找到他,我必须找到他。” 路过的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他无从察觉,全身神经都被这短短二十米牵动。 可最后一个拐角,没有鲜榨果汁。 荧黄的牌匾,赫然五个大字: “王记玉米汁” 生意凄惨,寥寥几个女生在买。 他不再走了,呼吸变得艰难,眼底升腾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憔悴至极,许久,他狼狈地笑了一声。 眼前一切仿佛赤裸裸的惩罚。 为什么? 他仰着头,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耳边只有自己的颤声。 “为什么?” 无人应答。 他不明白,从始至终都不明白,如果这个世界出现的源头是一场惩罚,为什么会是他们付出代价? 他毫无意识地原地转了一圈,行人从他面前匆匆地过,光杂乱地从擦肩的缝隙挤出来,丰富无序的气味被滞留。 突然—— 他感知到一抹极淡的青提香味,微弱地在他身上流转缠绵。 惶然往前走了几步,那味道亦步亦趋跟随,像在证明它不属于其他任何人。 只是它太淡了,气息奄奄的像快被冲散。 是衣服,鹿泊终于确定了,他抚上心口线条简单的太阳标识,鼻尖的气味回光返照般鲜快跃动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是路阳两年前买的情侣款,一人一件,他当时还觉得肉麻,死活不爱穿,路阳就自己混着穿,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每次穿上还要眼睛亮亮地欣赏半天,被发现就朝他傻笑。 他扶住墙的指尖受压泛白。 路阳只是还没回来而已,不要哭。 不可以哭,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回家,回到他和路阳的家。 只有那儿可能是最后的尽头,他还不能放弃。 失去了一位喋喋不休的主人,家里毫无生气,在这样的阴天更显颓败。 鹿泊打开手机拨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 “对不起,您……” 天光慢慢褪成寡淡的灰白,又被黑覆盖。 “对不起……” 手机嗡的一声,在他打第201遍的时候彻底关机了。 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什么都无法思考,巨大的恐惧袭来时心里竟是一望无际的白。 晚上八点二十五,他听到窗外终于落了雨。 最近到处都在下雨,或者说他的世界里到处都在下雨。 看了许久,直到雨丝从孔隙渗入洇湿了路阳的沙发,他才起身去关窗。 雨声被隔绝,屋里安静下来的刹那他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怪异的动静。 从卧室传来。 走过去的每一步他都觉得脑子里的记忆像被人泵干了又灌进来,然后再挖空,再被强行注入,反复的折磨让他双脚打颤,可直觉告诉他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走廊上一左一右两扇门。 主卧门上是路阳的线条画,一张简陋的床,两个嘴角扬的高高的躺在一起的小人。次卧的画上是一个小人躺在床上大哭。 他指尖颤栗,压下了次卧的门把手。 地上很多血,淌成一条不会静止的河。 床上的人还有意识,睁眼看着天花板,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进入,又或许根本无法察觉,他静静躺在床上,面带微笑,似乎在濒死之际见到了最爱的人。 床上的不是路阳,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自己。 只一瞬间,刚才没电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出无数条消息,各种广告的,同事的,还有……路阳的。 他就站在这片血红里,从下往上,一点点看起路阳的消息。 2018.6.24 16:10 路阳:鹿泊,我爱你。 2018.6.24 13:10 路阳:宝贝,我这边马上就结束了,丽江见好吗? 2018.6.24 11:20 路阳:要记得吃午饭,多喝水。 2018.6.24 11:00 鹿泊:知道了,我很忙。 路阳:我们约好在丽江一起过纪念日,分头出发,还记得吗? 2018.6.24 10:55 路阳:小狗吐舌头.jpg 路阳:清迈好热,早知道不来了 2018.6.24 10:30 路阳:我来清迈出差了,宝贝有想我吗? 划动的手停在最上方。 2018.6.24 7:30 路阳:宝贝,我买了空心菜,放在岛台上了,晚上回来记得吃好不好? 轰隆—— 手机被脱力摔在地上,屏幕不停息地闪动,以此提醒他错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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