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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劈开积雨的泥,涌动着倒灌进濒死的云。 记忆点点回笼,他失魂般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阳,我们定一个暗号吧,如果有一天我们大吵一架没法解决的话,只要问出这句话,就可以立刻和好。” 穿过走廊常亮的灯。 “我怎么舍得和你吵架!这应该是我的免死金牌才对。” “路阳,我说认真的,你好好想。” 穿过客厅。 “那……不如就问今天想不想吃空心菜?你最喜欢吃空心菜,或许会看在它的份上原谅我。” “可这个问题我要怎么回答才算和好?” 穿过玄关。 “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你要做自己的选择。” “路阳,所以这个暗号的意思是什么?” 他跌跌撞撞摔出房门,疯了一样爬去掏那个黑色垃圾袋。 昨天被整理好的一切被重新打乱,玻璃瓶东倒西歪地碎了满地,玻璃碴嵌进皮肉里,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失了理智,地上满是肮脏混乱的液体,他却只知道红着眼去扒已经透了洞的袋子。 “意思是……” 突然,底部露出腐绿,他停下动作,空气里只剩他急促的喘息。 那枯萎的叶尖颤抖着攀上他的手背,在风中安抚地拍动一瞬后彻底沉寂下来。 “你还爱我吗?” 近乎腐烂的空心菜被他抱在怀里,血试图让它重新焕发生机。他整个人崩溃地蜷跪在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叶芯上,可它只是沉沉枯萎着,已然死去多时。 这场迟来的恸哭带动整个楼道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一明一灭间脑中记忆泣血般滴落,撕心肺裂间被注成湖泊,海域,乃至汪洋,他沉入其中,胸腔无垠悲鸣。 他终于明白了在越南时路阳说的话。 “只要你还记得我。” 只要他还记得,只要他以濒死的契机回到这里,25岁的路阳就会永远被困在玉龙永不停歇的风雪中,24岁的路阳会反反复复在午夜经历小桑的死去。 而28岁的路阳…… 那些安慰自己的话彻底破灭,没有死而复生,没有时间倒流,虚妄本就诞生于真实,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故的奇迹。 是他自私地靠想念把路阳的灵魂绑困在雨中,是他利用路阳的爱,是他以死笃定路阳不会离开。 他才是罪人,他让路阳抱憾离去,又让路阳不得安息。 “清迈在下雨。” 这句话像一个无穷尽的诅咒。 雨总是漫浸所有腐朽的结局。 它百转千回,带走余烬,带来新生。 只有他在这场平凡的骤雨里,一次次地,毫不在意地路过了爱人的死去。 永失所爱,这才是世界的尽头。 意识霎时抽离,记忆倒退着烧尽,他狼狈地倒在泥泞里的那刻,所有爱的痕迹,都成了一片空白。 灿阳普照4016天。 他终于,不再停泊。 作者有话说: 晚安,路阳。
第18章 3079 过往的看客 如果我的爱人问起,我去了哪里 请告诉他,我生于明亮,归于明亮。 终有一天风雪会消融,从此新叶长青,灿阳永悬。 这里从不乏信仰,我从未存在。 *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福利院,大概在七八岁。 爸妈进门后叮嘱我不要乱跑,他们做完采访就会带我回家。 院长很和蔼,说着让我爸妈放心,然后精准拽来个看着很好相处的小男孩,用命令的口气让他陪我等一会。 我看走眼了,这小男孩实在不太好相处,我跟他坐在台阶上之后他根本不说话,也不带我和在树荫下捉迷藏的小孩一起玩。 阳光很晒,他却一动不动。 我打量他呆呆的脸,旧旧的衣服,短短的手。 他还是不说话。 我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站起来想加入那些小孩,可我刚站起来,就被他瘦弱的手拉住衣角。 他眼睛很黑,可我却觉得灰扑扑的。 “你要去哪儿?”他问我。 我说我要去玩捉迷藏。 他还是抓着我,一脸认真,“你不能走,你要和我一起坐在这儿等你……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四个字他说的格外生硬,像是不熟悉发音。 我被他说的傻了几秒,明明坐在这里等和边玩边等没有区别。 所以我又说:“我想去玩捉迷藏。” 他不松动,继续重复:“你要和我一起坐在这儿等。” 我没交过这么奇怪的朋友,想了想我又告诉他,“我们可以一起去玩。” 他倔强地拉着我,摇头。 他力气很小,我每天被外婆换着花样喂,稍微挣一下其实就可以跑向热闹的小孩堆。 寓家 可我还是坐下了。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如果我也走了的话,他就会孤零零坐在这里,怪可怜的。 我继续看他呆呆的脸,想他为什么不去树荫下躲太阳。 他发呆的时候眨眼很慢,睫毛软软地颤动,我自娱自乐,跟着他眨眼的频率呼吸,憋的快要上不来气。 他疑惑地扭头看我,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鼻尖有一颗显眼的红痣在掺着光跃动。 “你叫什么名字?”鬼使神差地,我这样问他。 他灰扑扑地望着我,报了个亮晶晶的名字。 “小船。”他说。 我调动所有知识储备,在他反问我的时候,为他胡编乱造了一个称呼。 “小船,我叫小港。” 所以,鹿泊,这才是我们的初遇。 我叫路阳,是个记者,代号小港。 这是个极度安全的代号,就连作为缪斯的小船都不知道。 我想我可能走上了爸妈的老路,他们死的那年,我同样不知道他们的代号。 成为记者这件事,说来是继承爸妈的遗志。 我有一个幸福而明亮的童年,承载着身边所有人的爱,所以下意识觉得所有人都是如此,可爸妈说我是幸运的,这世上有很多不幸的小孩,甚至大人,他们都活的很艰难。 我问为什么会有不同呢?我想让他们都过的幸福。爸妈说这实在是一件难以完成的事,有时甚至需要付出一生,可他们一直在努力做到。 我开始不明白,直到跟着去了一趟福利院。 那里许多个孩子被零星几个长辈照料,小孩带着姓氏叫他们妈妈和爸爸,有讨人喜欢的会额外得到零食糖果。 可小船口袋里瘪瘪的。 我想起来又有些难过,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我一定会给小船带我最喜欢的面包。 爸妈这次采访回来后表情很严肃,我偷听他们说话,其中有什么院长克扣学费,没办法上学这些词。 我竟然大概明白它们代表的意思。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世界的背面,而爸妈用死向我证明,这才是世界的正面。 他们死时没有遗书,没有遗言,连尸体都无法被认领,我至今不知道他们究竟死在了什么地方。 三个人的大床只剩下我一个人,黑暗里静悄悄的,我会被冰箱突如其来的运作声、楼上的冲水声吓的无法入眠。 我把所有玩具堆在空隙,以此形成我还拥有陪伴的假象。 这是我第一次实感到爸妈的离去。 从那以后我开始怕黑,怕我会毫无缘由地孤独死去。 外婆在几天后回到我身边,她苍老了许多。 我不明白爸妈为什么就这样抛下我和外婆,而外婆说这是爸妈的信仰,他们死的有意义。 十二岁,我开始强迫自己去观察,去了解爸妈的职业。 最初是那些为民维权的小频道节目,镜头很晃动,大部分是偷拍,可那些记者都格外冷静而坚定,我总是在想,爸妈是不是也在坚持做这样的事。 可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要了他们的命,节目里曝光饭店的地沟油,按摩店提供的隐形服务,拖欠工资的企业,每一件事看起来都得到了正义的解决。 几年来我看遍了所有类似的节目,纪录片,电影,我看到那些属于底层人民的苦难,他们的呐喊无声,卑微求全。 如果没有镜头,没有媒体,没有更多双眼睛的注视,也许他们永远也等不来自己的那份公平。 后来,我逐渐从追求爸妈死亡的真相,演变成了继承他们的遗志。 下定决心报考新闻专业的那年,我重新遇到鹿泊。 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十年过去,他说话还是那样呆呆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说他不好相处,他明明只是需要时间适应陌生的温度。 我开始对他产生好奇,好奇他这十年过得怎么样,好奇他现在有没有幸福的家庭,好奇他喜欢吃什么,想考哪所大学,想看他像小时候那样对我笑。 可他总是不理我。 这样无非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我敬而远之,要么我死缠烂打。 我在下意识选择后者时感觉到危险。 对于居住在小港的生灵来说,这将是一场漫长的迁徙。 我一共对鹿泊说过3078次“我爱你”,第一次是在他答应我表白的那个雨天,他听到的时候耳朵红了。 频率最高那会儿是我们刚大学毕业,经常无法见面的时间里,我每天都会给他发去这句话。 我深知鹿泊喜欢胡思乱想和硬撑的小毛病,从来不说他很想我需要我,可我喜欢小事化大,路边见到朵野花我都要当作契机,照片随手一拍,再深思熟虑出一句花好看,好想你。 鹿泊一般情况下会回个爱心,有时候真的无语也会发句号,我想象他的表情,想他是在哪个剧组回我的消息,有没有按时吃饭。 这不再是小事了,我竟真的会在街上随便看到点什么都会想他。 我毕业后那段时间走遍很多地方,认识了庆和小桑,也大大小小地帮助了一些人,他们得到转机的第一时间都是和家人或者爱人分享。 那些仅凭信息无法传达的思念突然找到了出口,我开始寄邮票和信件,我总是在想,鹿泊收到信也会不会也像其他人那样开心。 每走一个地方,我就会告诉鹿泊这里景色生动,经历独特,我把一切描摹成一场精彩的历程,乐此不疲,盼望着他看的时候能露出点笑。 只是我瞎编乱造的灵感时而会枯竭,编不出来的时候,我大多只寄纪念品,鹿泊这时就会问我为什么没有信了,我只能说没找到好看的邮票。 我不敢告诉他,告诉他其实我从未见过马德莱娜群岛的红色悬崖,没见过普吉岛的红褐礁石海岸,也没见过埃及的神庙。 我只见过印度街头因为快要饿死才出来的女人被当众掌掴,越南70岁的老人为了给老伴治病打拳致死却得不到承诺的钱,泰国独腿的8岁小孩被迫长时间站立供人猎奇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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