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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微一用力,竹签便有所感跳出。 路阳略略扫了一眼僧人递来的签文纸,似乎并不感兴趣。 鹿泊想了一会,走上前,重复路阳的动作,双膝跪于红金相映的莲花纹拜垫上,默念心愿。 神佛悲悯,我唯愿与此刻之人共度余生。 再抬头时,那朱红佛龛里的佛像似乎流下一滴血泪。 鹿泊定神再看,却只是案上红烛的光影描动。 拿到签文纸后,两人走了出去。 身后山洞幽深空茫,仿佛自始至终只有荒芜。 “路阳,你的签语是什么?”鹿泊看他一直攥着那张纸,不免有些好奇。 路阳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把纸递给他。 Mong cầu trọn vẹn, đều chẳng thể có được. “可惜现在没法翻译……”鹿泊有些遗憾,他这次来越南并没有买电话卡。 “所求皆圆满。”路阳接在他遗憾的语气之后,“凡我所求,皆为圆满。” 鹿泊浮起浅喜:“你求了什么?” “我问它,我男朋友这一生会有什么求而不可得的事吗?” 所求皆圆满。 鹿泊笑起来,“你求签怎么在替我问啊。” 路阳一副认真思考过的样子,“我得让神佛知道,幸福圆满这种事得先调剂我男朋友。” 鹿泊揉他的头发,“那说明我们以后会很幸福。” 路阳眉眼弯起,“当然。” 鹿泊欲继续走时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路阳,你怎么知道纸上这句越南话是什么意思?” 路阳神色闪动,“我的签文短,之前和庆学的那些刚好能看懂。” 鹿泊若有所思哦了一声,然后拿出自己的纸,“那这个呢?” 路阳盯着那张纸,久到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路阳?”鹿泊很少见路阳露出这种表情,心中隐隐不安。 可路阳什么都没说,只失落地摇头:“我还是学的太浅显了宝贝,看不懂这个。” “没关系,”鹿泊压下心中不安,牵起他的手,“我回去问庆就好,咱们再往里面走走。” 从茂密的植被走出去,前方豁然开朗。 有木舟在窄窄的河面漂浮,船尾立着一位船夫,身上的深绿雨衣被河风灌得鼓鼓囊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水鸟。 船夫自然地将船划过来,像是知道他们一定会上船。
第10章 Y 两岸是拔地而起的峰林,灰黑色的岩壁上爬满藤蔓,河水腥甜。 “平常很少有人走到这里来。”那位船夫突然说话,竟是标准的中文。 鹿泊意外地扭头:“你是中国人?” 船夫的脸被雨衣遮挡,只能听到他有些苍老的嗓音,“是的,在这里呆十年了,不知道我的母语有没有退化。” 鹿泊礼貌地摇头,目光却一直落在路阳身上。 路阳从上船开始就一反常态地不发一言。 鹿泊摸他的头发,“怎么了?” 路阳摇摇头,面色尽显苍白,“没事,可能有点晕船。” 鹿泊怔了怔,他不记得路阳有晕船的毛病,何况是个这么小的船。 “出不去了。”船夫突然说。 “什么?”鹿泊没明白。 “马上就到隘口了。” 船夫的话被夹成闷声,船行至隘口,两侧的岩壁几乎要合拢,头顶的天光骤然收窄。 船身一沉,驶入那片幽暗之中。 什么都看不清。 黑暗里,鹿泊听到有人在低喃。 “于水穷处,见人,见心,见虚妄 ” 话毕,洞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船桨划破水面的轻响,在空旷的岩壁间反复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于水穷处,见人,见心,见虚妄 ” 鹿泊霎时头痛欲裂,浑身火烧般灼烫,胃、手腕、腿到处都像被碾碎过。他痛的连坐都撑不住,几乎跪倒在地蜷缩起来,感知里只剩钻心的疼。 “路阳……”他努力挤出声音。 路阳最怕黑了。 他忍着剧痛爬到座位旁去找路阳的踪迹。 膝盖硌在木板上,摇摇欲坠的钝痛。 不在这边,在那边也有可能。 空的,冷的,一切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从另一头划出,得见天光。 鹿泊像被抽走了骨架,神智昏沉,虚弱地喘息着,片刻后,他颤抖着看面前静悄悄的河面,身后的船夫依旧沉默。 “路阳……”鹿泊撑着船沿站起来,他顾不得别的,只一遍遍焦急茫然地喊着路阳的名字,整个人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路阳!” 河水汹涌流向死寂。 他红着眼抓住船夫还在不停起伏的长篙,“和我一起来的人去哪儿了?” 船夫不语。 鹿泊耳边嗡嗡作响,他指着刚逃出的巨口,“带我回刚才的洞里,他是在那儿消失的……” 船夫不言。 “我给你加钱,你要多少……”鹿泊急切地把兜里的钱全部倒在地上,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这些全给你,够吗?” 鹿泊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轰然炸开,随之失控大吼:“带我回去!” 船夫终于有了反应,开口却还是黑暗里那句低喃,“于水穷处,见人,见心……” 鹿泊只觉天旋地转,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 扑通。 他像被扯进深渊,直直沉向水底,水流裹着冰冷漫过全身,连最后一点声响都被吞没。 “见虚妄。” 人影晃动,腥臭,腐烂,支离破碎。 这是哪里? 路阳去哪儿了? 路阳……路阳…… 模糊的记忆在这片深蓝绯红的光下闪动起来。 “同学,我叫路阳,在你隔壁班。” “鹿泊,可以给我一个自作多情的机会吗?” “你是我男朋友,以后鹿惜也是我的妹妹。” “会有那么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看见,该被审判的人不是弱者。” “鹿泊,你不脏,脏的是我的眼泪。” 回忆被强涩堵住,因为他看到了一枚戒指。隔着远远的,银光闪烁,被晃的带上暗红。 “鹿泊,你愿意为我停泊吗?” …… 宁平的晨光安静升起,没一会又被阴翳的云遮住,只留下潮热的风四处碰壁。 “窝,带泥们,去攥攥。” “不用了庆,你在家陪小桑。” 是谁在说话? “不,不行,仄里,路很难枣。” 是庆吗? “庆,听我的。” 还有路阳。 路阳…… 鹿泊猛地睁开眼,水中窒息的感觉仿佛还在,他挣扎着爬起来,结果身上一软踉跄着摔下床。 门口的两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路阳反应最快,立刻冲过来将鹿泊扶起。 “怎么了?” 路阳眼里的关心无法作假,但鹿泊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声音颤着发抖:“路阳,我怎么会在这儿?” 路阳伸手探他额前温度,“有哪里不舒服吗宝贝?我们昨天来的越南啊,这是庆的家。” 昨天? “现在是几点?”他扒着路阳的手。 “早上八点四十五,”路阳轻轻摸他的背,一下一下顺着气,“别着急,是不是做噩梦了?” 是梦吗?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吗? 他不停摇着头,第一次语无伦次起来:”路阳,我……我梦到我们今天去了一个寺庙,很多的山,还有洞穴,然后我们坐上了一个船,那个船夫是个中国人,他说船要过隘口了,那里很黑,你突然,突然就消失了,我到处找不到你,然后……然后……” 路阳把他抱进怀里:“好了,好了,不怕,我在呢宝贝……” 庆早就识时务地关门跑了。 “一场梦而已,我一直在你身边呢,不怕啊……” 路阳极富耐心,像哄小孩一样重复着不怕。 鹿泊坐在路阳腿上,侧身搂住了路阳的脖子。 脉搏在跳,头发上还有昨晚洗过的香味,脸颊蹭上去是支棱着的毛躁触感。 这是他的路阳。 可那一切真的是一场梦吗。 这些天隐匿的不安都无法让他对这场梦置之不理,他从路阳身上下来:“路阳,我想去碧洞寺看看。” 路阳看着他,终是垂头很轻地笑了一声,似是无可奈何于他的执拗。 路阳依旧借了庆的车,他身上穿着和梦里一样的黄色花衬衫,车上放着相同的歌。 碧洞寺景色与梦中一模一样,连哪里有水泊都没有变化。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半山腰,却没有遇到那个手捧莲花的僧人。 崖壁上的古庙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后山的路走到尽头,有木舟驶来,船尾站着的却不是那个船夫,这个船夫长着标准的越南相。 船没有向他们靠岸。 鹿泊失神地站在那,荒谬地想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路阳,我是不是生病了?” 他茫然又无措,“翟宇说我只是失眠而已,可是从旅游以来我总是觉得记忆很差很乱,我好像忘记了好多事情……我到底怎么了?” 路阳两只手轻轻摩挲着鹿泊的脸,语调低柔:“药物治疗是会有些副作用的,你没有生病,记忆过一段时间就恢复了,不要给自己压力,好不好?” “我在你身边,不要担心任何事。” 鹿泊的呼吸在安抚下趋近平稳,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对这件事放下怀疑,而是他想不出该怀疑什么,况且路阳好不容易开心点,无论如何也要把这趟旅程走完。 河面没有一丝涟漪,罩住了底层的暗流涌动。 平复好情绪后,两人从碧洞寺出来,哪儿都没心情再逛,于是干脆回了家。 庆在家准备午饭,罗勒叶猪肉出锅的时候,鹿泊路阳刚好推门进来。 小桑状态还算不错,坐在餐桌旁画了幅黄咖喱鸡,盘子上系了个蝴蝶结。 路阳走过来看到这画,真心赞美了两句,见小桑撇着嘴不信,他叫来鹿泊。 “你鹿泊哥哥是专业的,你问他。”路阳起了点好胜心。 鹿泊无奈反驳他,“我在剧组里确实归类美术组,但不是画画那个美术啊。” “我知道!”路阳过来扯他袖子,“但是你这个色彩审美肯定比我好吧。” 鹿泊不想跟他扯淡。 两人都是学传媒的,平常一起看电影赏析的角度都不同,鹿泊说置景费力,路阳说拍着好看,鹿泊说就一秒的镜头要置半天,路阳就说一秒24帧,四舍五入很值。 “你路阳哥哥是摄影师,比我专业,听他的。”鹿泊说完,转身去帮庆端菜,错过了小桑脸上升起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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