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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谢谢你小雅。” 挂断电话,林昼继续看着邮件。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等待他的决定。 接受,还是拒绝? 接受,意味着要离开,离开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生活,熟悉的语言。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拒绝,意味着留下来。继续在这里画画,接项目,过已经习惯了的生活。 哪个更好? 他不知道。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了,苦涩的味道更明显。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咚作响。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进来,大声讨论着作业。咖啡馆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昼看着他们。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好像全世界都在他们脚下。他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觉得艺术就是一切,觉得世界很大,一定要去看看。 现在他快三十岁了,反而开始犹豫。 是因为年龄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起陆夜。如果陆夜在,会怎么说? 大概会说:“从职业发展的角度,你应该去。从个人成长的角度,你也应该去。” 很理性,很陆夜。 然后他会问:“但你自己想去吗?” 林昼不知道。 他确实想去——想去看看欧洲的艺术,想去体验不同的文化,想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专心画画,不用考虑市场,不用考虑甲方,只画自己想画的。 但他也害怕——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语言不通,害怕九个月的孤独,害怕回来时,一切都变了。 更害怕的是……如果他去了,就真的和过去彻底告别了。 和这座城市告别,和这个咖啡馆告别,和那段感情告别。 而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告别。 雨还在下。林昼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电脑,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他撑开伞。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街道湿漉漉的,映出破碎的灯光。 他慢慢走回家。一路上,他想起很多事:第一次和陆夜在这里相遇,第一次共撑一把伞,第一次一起去超市,第一次一起做饭,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和好,第一次说“我爱你”,第一次决定分开。 像一部漫长的电影,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走到公寓楼下时,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金色的光。地上的积水映出天空的颜色,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 林昼收起伞,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窗户。七楼,那扇他画了无数次的窗。 他忽然想,如果陆夜现在在,会从哪扇窗户看他? 九楼的那扇窗,还亮着灯吗?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然后走进大楼。
第96章 想去 周五晚上,陆夜坐在宿舍里。 这一周,他想了很久。白天手术,晚上思考。在手术台上,在图书馆里,在食堂吃饭时,在夜里失眠时。 想留下,想回去,想过去,想未来。 想那个问题:他到底想要什么? 周五下午,他去了趟故宫。不是第一次来北京,但第一次一个人来故宫。走在空旷的宫殿之间,看着红墙黄瓦,看着百年古树,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 他在太和殿前站了很久。想象几百年前,皇帝在这里接受朝拜,决定天下大事。那些决定,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而现在,他要做的决定,只改变他自己的命运。还有……也许,也改变另一个人的。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需要他改变。 太阳西斜时,他走出故宫。在护城河边,他看到一个老人在钓鱼。很老,头发全白,坐在小马扎上,鱼竿伸进水里,一动不动。 陆夜在旁边看了很久。老人一直没有钓到鱼,但很平静,看着水面,像在思考,又像什么都没想。 “大爷,”陆夜终于开口,“能钓到吗?” 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钓不钓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这里,看着水,想想事。” “想什么事?” “想这辈子做过的事,错过的事,后悔的事,不后悔的事。”老人说,“年轻人,你也该想想。” 陆夜点点头。他在老人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护城河的水。水很绿,倒映着城墙和柳树。 “如果……”陆夜慢慢说,“如果有两条路,一条是往上走的路,能看到更好的风景,但可能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另一条是往回走的路,风景普通,但能找回那些东西。该怎么选?”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年轻人,”他说,“往上走,不一定能看见更好的风景。往回走,不一定能找回失去的东西。路是往前走的时候才有的,回头看,路已经没了。” 陆夜不太明白。 老人继续说:“你以为你在选路,其实路在选你。你心里想去哪里,脚就会往哪里走。不用想太多,跟着心走。” 跟着心走。 陆夜的心想去哪里? 他闭上眼睛,仔细听。 他听到的,不是北京的车流声,不是手术室的监护仪声,不是学术报告厅的掌声。 他听到的,是南方那座城市的声音:雨声,咖啡馆的音乐声,画笔在纸上的沙沙声,还有……林昼叫他“陆夜”时的声音。 清晰,温柔,像从记忆深处传来的回声。 他睁开眼睛。夕阳把护城河染成金色,柳树的影子在水面上摇晃。 “我知道了。”他对老人说,“谢谢。” “不客气。”老人说,“祝你找到你的路。” 陆夜站起身,离开护城河。走回地铁站的路上,他拿出手机,给李教授发了条消息: “李教授,我考虑好了。非常感谢您的厚爱和医院的信任,但我决定期满后回到原单位。那里有我的患者,我的同事,还有……我需要完成的一些事。再次感谢您这一年半的教导,我会永远铭记。”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轻松,不是释然,而是平静——像终于放下了肩上的重担,可以直起身,看清前面的路了。 他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交流项目还有两周正式结束,但他可以提前准备。 收拾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原医院的主任。 他接起来:“主任。” “陆夜啊,”主任的声音很激动,“李教授跟我说了,你要回来!太好了!科室里大家都盼着你呢!你放心,位置给你留着,待遇我们也会尽量争取,不会比北京差太多……” 陆夜安静地听着。主任说了很多,关于科室的发展,关于未来的规划,关于欢迎他回家。 “谢谢主任。”陆夜说,“我只是……想回家了。” “回家好,回家好啊。”主任说,“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你回来,我们给你接风!” “好。” 挂断电话,陆夜继续收拾。他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书和衣服。书很多,医学专著,论文,笔记。他一本本整理,放进纸箱。 整理到最下面一层时,他看到了一个盒子。黑色的,不大,有锁。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这是什么——是林昼去年寄还给他的东西。他一直没有打开。 现在,他拿出钥匙——钥匙一直挂在钥匙串上,和家门钥匙、医院更衣柜钥匙挂在一起——打开了盒子,是和林昼一起看的一些书。 他拿起书,翻开。书页间夹着很多东西:他当年写的笔记,画的草图,还有……一张卡片。 米白色的棉浆纸,靛蓝色的字迹。是林昼的笔迹。 “陆医生:书已仔细保管。翻阅时看到第156页关于‘出血量多200ml’的笔记,好奇后来找到原因了吗?另,那枚书签我会小心收好。如需取书,我今日都在。祝手术顺利。——林昼” 那是他们刚认识时,林昼写的卡片。夹在书里,还给了他。 陆夜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字迹依然清晰,纸张已经有点泛黄。一年了。 一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也可以让一些东西,永远不变。 他把卡片小心地放回书里,合上书,放进纸箱的最上层。 然后他继续收拾。窗外的北京,夜色渐深。远处的写字楼亮起灯光,像无数个小小的窗口,每个窗口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而他的故事,要回到南方去写了。 周六清晨,林昼醒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一片麦田里,麦子金黄,风吹过,麦浪起伏。他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一直走。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个人影,背对着他,也在往前走。他想叫,但发不出声音。那个人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麦田尽头。 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雨停了,窗外是干净的深蓝色,东方有鱼肚白的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梦里的感觉还在——那种追赶不上,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的感觉。 他想起昨天,他去了他们曾经爬过的那座山。不是周末,山上人很少。他一个人走那条小路,走到湖边,走到山顶。风景还是那样,山还是那座山,湖还是那个湖。但看风景的人,心境不同了。 在山顶,他坐了很久。风吹过,很凉。他看着远方的城市轮廓,想:如果陆夜在这里,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风景很好。” 或者:“风很大,别着凉。” 很平常的话,但会让人安心。 林昼想,他可能一直在寻找的,就是那种安心感。不是在谁身边,而是在自己心里。 他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点开那封邮件。 光标还在闪烁,等待他的决定。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去欧洲的利弊分析”。 然后他开始写。 利: 1. 艺术成长:接触欧洲艺术环境,开阔视野。 2. 职业机会:驻留项目履历,巴黎展览曝光。 3. 个人突破:跳出舒适区,独立面对新环境。 4. 休养调整:离开熟悉环境,有助于身体和心理恢复。 弊: 1. 孤独:九个月在陌生国度,语言文化障碍。 2. 不确定性:作品可能不被接受,项目可能不如预期。 3. 脱离市场:九个月不接国内项目,可能影响收入和人脉。 4. 情感负担:远离家人朋友,可能加剧孤独感。 写完后,他看着这个列表。很理性,很清晰。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想去吗? 他闭上眼睛,问自己。 答案慢慢浮现:想。 不是因为艺术,不是因为机会,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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