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真快。一年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昼立刻拿起来看。 是陆夜的消息:“手术比预期复杂,刚下台。患者送ICU了,我要去盯一会儿。你先吃,别等我。” 发送时间是五点五十。 林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好。患者情况怎么样?” 陆夜:“暂时稳定,但需要密切观察。你先吃,别等。” 林昼:“知道了。你忙完早点回来。” 陆夜:“嗯。” 对话结束。 林昼放下手机,看着满桌的菜。糖醋排骨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鲈鱼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蒜蓉粉丝虾冒着热气,时蔬翠绿欲滴。 都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酸甜适中。是他练习了好几次才达到的味道。 但一个人吃,再好吃的菜也少了滋味。 他慢慢地吃着,一筷子,又一筷子。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他自己咀嚼的声音。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晚上八点,ICU外的走廊。 陆夜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患者。那是一位六十五岁的女性,心脏瓣膜置换加冠脉搭桥,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比预期多出两小时。现在虽然生命体征稳定,但还没过危险期。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72,血压110/70,血氧98%。看起来不错,但陆夜不敢放松。术后第一个晚上是最关键的,任何突发状况都可能发生。 “陆医生,你去休息会儿吧。”值班护士走过来,“这儿有我们盯着。” “再观察半小时。”陆夜说,眼睛没离开监护屏,“等她清醒,确认神经功能完好。” “那你吃点东西?晚饭时间早过了。” 陆夜这才想起晚饭。不,不只是晚饭,今天是纪念日。林昼准备了晚餐,等他回家。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科室群的明日安排,医药代表的会议邀请,还有林昼六点半发的:“菜我都留着,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最后一条是两个小时前了。 陆夜打字:“患者刚醒,神经功能完好。我还要再盯一会儿,大概九点半能走。你先睡,别等我。” 发送后,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林昼可能睡了,也可能……在生气。 陆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尖蔓延到头顶。连续七小时手术,精神高度集中,现在松懈下来,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 但他不能休息。患者还没脱离危险,他是主刀医生,必须负责到底。 这是他的工作,他的责任,他选择这条路时就明白的代价。 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林昼帮他整理衣领的样子。眼神温柔,嘴角带笑,说“纪念日”时声音里有小小的雀跃。 也想起那顿没能一起吃的晚餐。林昼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准备,那些菜都是他爱吃的。 愧疚感像一根细针,扎在心脏上,不致命,但持续地疼。 “陆医生,”护士叫他,“患者家属来了,想跟您聊聊。” 陆夜睁开眼,点点头。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向家属等待区。 患者的女儿和女婿等在那里,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到陆夜,他们立刻站起来。 “陆医生,我妈她……” “手术很成功,患者已经清醒,生命体征稳定。”陆夜用最专业、最冷静的语气说,“但术后第一个晚上是关键期,我们会在ICU密切监护。有任何情况会及时通知你们。” “谢谢您,陆医生,太感谢了……”患者的女儿握着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您救了我妈的命……” “这是我应该做的。”陆夜说,“你们也去休息吧,今晚有我们。” 安抚完家属,陆夜回到ICU外。墙上的钟显示:八点四十。 他又看了眼手机。林昼还是没有回复。 这次他直接拨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陆夜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林昼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还没睡?”陆夜问。 “没。在画画。” “晚餐……吃了吗?” “吃了。”林昼说,“菜都很好吃。你的那份我放冰箱了,你回来热一下。” “对不起。”陆夜说,声音很轻,“今天……” “没事。”林昼打断他,“患者要紧。你忙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通情达理,但陆夜听出了话里的距离感——那种“我理解,但我不开心”的距离感。 “我大概九点半能走。”陆夜说,“回去陪你。” “不用。”林昼说,“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林昼……” “我真的没事。”林昼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先忙吧,我画画了。” 电话挂断了。 陆夜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灯光白得刺眼,地板反射着冷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每天工作的地方,此刻显得格外冰冷,格外空旷。 而那个有温暖灯光、有饭菜香气、有林昼在等他的家,离他很远。 即使物理距离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晚上十点,陆夜回到家。 他推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餐桌上还保持着原样:菜已经收起来了,但碗筷没收,蜡烛燃尽了,凝固的蜡泪堆积在烛台底部。 林昼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面前支着画板。他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笔顿了顿。 “我回来了。”陆夜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林昼应了一声,继续画画。 陆夜脱下外套,换鞋,走到沙发边。他看到林昼在画什么——是一张速写,两个人的背影,坐在餐桌前,烛光摇曳,桌上摆满食物。但两个背影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中间是蜡烛的光晕。 画还没完成,但那种氛围已经出来了:温暖,但又有点孤独。 “画得很好。”陆夜说。 林昼放下笔,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别的。 “菜在冰箱里。”林昼说,“我去给你热一下。” “我自己来。”陆夜按住他的肩,“你坐着。”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个保鲜盒,每个盒子上都贴了标签:“糖醋排骨”、“蝴蝶鱼片”、“蒜蓉粉丝虾”、“清炒时蔬”。字迹清秀,是林昼写的。 陆夜把菜一样样拿出来,用微波炉加热。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热好菜,他端到餐厅。林昼已经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像晚餐时林昼一个人做的那样。只是现在蜡烛灭了,只有顶灯冷白的光。 陆夜开始吃。菜热过之后口感肯定不如现做的,排骨有点干,鱼片没那么嫩,虾的蒜香也淡了。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很好吃。”他说,“比医院食堂好吃一百倍。” “那就好。”林昼说。 沉默。 只有陆夜吃饭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今天的手术,”陆夜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患者六十五岁,心脏瓣膜病变加冠脉狭窄。手术很复杂,我们做了七个多小时。现在她稳定了,在ICU。” “嗯。”林昼应了一声,“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陆夜吃完了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筷子,看着林昼。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认真,“今天是纪念日,我答应要陪你的。” 林昼摇摇头:“不用道歉。这是你的工作,我理解。” “理解,但不代表不失望。”陆夜说,“你可以生气的。” 林昼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是有点失望。”林昼终于承认,声音很轻,“但我更怕……怕你觉得我不懂事,不理解你的工作。怕你在我和工作之间为难。” 陆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你不会为难的,对吗?”林昼问,“患者和我,你一定会选患者。这是对的,我应该支持你。所以……我不应该失望,不应该生气,不应该让你更累。”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但每个字都透着压抑的委屈。 陆夜站起身,走到林昼身边,蹲下身。他握住林昼的手,那双手很凉,指甲上还沾着一点铅笔灰。 “你可以失望。”陆夜说,看着他的眼睛,“可以生气,可以觉得委屈。这是你的权利。不用为了‘懂事’就压抑自己。” 林昼的眼睛红了。他别过脸去。 “可是我如果发脾气,你会更累。”林昼说,“你已经那么累了,手术七小时,还要哄我……” “我不怕累。”陆夜说,“我怕的是你不说,自己忍着。怕我们之间慢慢有了隔阂,却谁都不说破。” 林昼转过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陆夜,”他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爱上了一个英雄。一个救人命的英雄。但英雄属于很多人,不只属于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陆夜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林昼说的是事实。 医生这个职业,注定要把大部分时间、精力、甚至情感,分给患者。能留给爱人的,往往只有疲惫后的残羹冷炙,和一次次失约后的愧疚。 “对不起。”陆夜第三次说这个词,声音有点哑,“我给不了你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陪伴。我只能给你……我能给的所有。” “我知道。”林昼说,“所以我才更难过。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不能要求更多。可是……可是我还是会难过。”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两颗,落在陆夜的手背上,温热。 陆夜伸手抱住他。林昼把脸埋在他肩窝,身体微微颤抖。没有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像积蓄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陆夜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餐厅的灯光冷白,照在两人身上,在墙上投下重叠的影子。 很久,林昼的颤抖平复了。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了一些。 “我没事了。”他说,擦了擦眼泪,“就是……憋了一天,发泄出来就好了。” “以后不用憋着。”陆夜说,“在我面前,你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不用假装懂事,不用假装坚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1 首页 上一页 82 83 84 85 86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