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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淮青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本性使然，是我冒犯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早发现了，你是我的同类。”刘念禾漫不经心地说，抬头却看见季淮青疑惑的目光。 “什么同类？” 刘念禾噗嗤一声笑出声，“你看上去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我有对象，我有个女朋友。” “我是个同性恋。”
第108章 晚风无痕，四下无声。刘念禾看上去泰然自若，实际心里也开始打起鼓来，不知道季淮青究竟会有什么反应。毕竟这是二零零九年，还是个绝大部分人对同性恋讳莫如深的年代。 “这样啊，”她听见青年毫无波澜地说，“那还是要祝你们白头偕老。” 刘念禾：“……” 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季淮青是这个反应。于此同时也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排斥和厌恶；她表面再是云淡风轻，又何尝不是色厉内荏。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不觉得同性恋是不正常的吗？” “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同性恋就被确认不是一种精神或生理上的疾病，并被世界卫生组织从疾病列表中移除。”季淮青说，“课本上有，老师也说过。这是国际医学界都承认的事实，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作对，非要认为同性恋不正常？” 一时间刘念禾不知道该说这人是死板和迂腐，还是该说他耿直和坦荡。但不可否认，她心里确实有被触动到，神色都柔和了几分，“你说得对，同性恋从来都不是一种病。” 她把烟头扔到脚底碾碎，“我对象周末回家去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廖志诚来联谊，本来也想和你坦白，我根本没和男生谈对象的意思——我看你这么不待见张瑞希，就以为你和我一样，不喜欢异性。” 季淮青却愣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刚才刘念禾说的同类是什么意思。 “你……你以为我喜欢傅云谌？” 他后退了一步。 “我想你弄错了。”季淮青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和他只是普通的朋友，不论是我对他，还是他对我，都没有任何暧昧的感情。” 也许是因为他的神情太过肃穆，刘念禾有些不自在起来，“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季淮青说着责怪的话，语气却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晚怎么没有看见月亮，是类似这样的语气。但紧接着，他又开始咄咄逼人起来，“很多不像话的流言就是从玩笑开始，我相信你也听说过，傅云谌刚入学的时候就被大肆造谣，说他……用身体在和男人做钱色交易。我尊重你的性取向，但请你也尊重他。” “你能下意识地认为我或者他是同性恋，除了你自己也是之外，不就是因为那些流言吗。” 十二月底的深夜很冷，刘念禾觉得自己的脸颊都要被寒风凝固住了。季淮青一口气说完，发觉眼前的女孩脸色不大好看，才惊觉自己的情绪竟然有一瞬间在失控。说出的话虽然是心里话，但也太过直接，让双方都有些下不来台。 他抿了抿唇，“……抱歉，只是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我有些过激了，没有其他意思。” 季淮青以为她还会冷着脸，发怒骂自己。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错，即便会受到刁难，也完全没有后悔的意思。 但女孩却突然笑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季淮青一眼，“啊，原来是这样啊……” 刘念禾声音飘飘然的，没点破是青年曲解了她的意思，从始至终她只说了以为季淮青也是同性恋，可从来没说这是因为傅云谌造成的。 也不知道明明是自己的性取向被误解，为什么青年却要为另一个人抱不平。 虽然刘念禾想反驳回去，告诉他一个人的性取向是天生的本能，不受任何谣言蜚语的影响——但她只是假装相信了他的话，露出一副歉意的模样，“对不起，那是我误会了。” 她抬眼，满脸真诚，“既然你不喜欢同性，那也是算件好事，毕竟看起来傅云谌他也不是同性恋呢。” 季淮青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身后一看，先前有话要私下说的两人正逆着月光，向他们走来。两人在下过雨的地面上留下并行湿润的脚印，挨得极近。 就和几乎相依在一起的两人一样近。
第109章 直到回了宿舍，季淮青都没有说话。倒不是因为他今天几乎把一周的份额都给说完了，而是因为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满都是傅云谌和张瑞希并肩向他走来的画面。 他一直以为傅云谌不会喜欢张瑞希的。毕竟像傅云谌这样的人，季淮青一直想象不出他未来的对象会是什么样——但总不会是张瑞希这样。季淮青说不出张瑞希有哪里不好，他只是觉得两人单纯的不般配。 今夜张瑞希想单独对傅云谌说些两人才能听的话，十有八九是想告白。她的急切表现得太明显了，几乎眼珠一转，季淮青就能猜到她要说什么让自己心气不顺的话。但他能继续保持冷静淡然，是因为他对傅云谌也足够了解，傅云谌今日的客套和疏离也足够明显，所以他不认为傅云谌会轻而易举就接受了张瑞希的告白。 但方才，这两人分明是有说有笑地回来，气氛和睦，不像是其中一方拒绝了另一方的模样。季淮青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木板，若无其事地平缓着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假装睡着。 回来的路上傅云谌的表现都很正常，但没有主动提起任何和张瑞希有关的话题，就好像他们今天只是照常和朋友出去玩，简单地聚了一次餐，仅此而已。 季淮青迫切地想知道两人谈话的内容，但又不想在傅云谌面前表现得这么迫切。他能了解傅云谌，傅云谌又何尝不了解他——季淮青从来对别人的私事避讳三尺，可以说是了无兴趣，这也是傅云谌觉得他不像一个年轻人的原因。 不管是旁侧敲击还是主动问询，做出与寻常不同的举止，傅云谌肯定会觉得自己很古怪，说不定还会因为自己在试探他的隐私而不满。季淮青不愿意因为一个张瑞希而破坏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但不知道真相，他今晚注定要彻夜难眠。 “你想要问什么？” 静谧的宿舍里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他的声音向来冷冽清脆，一刹那天上的玉碗似不小心倾斜，月光零零碎碎散落在地上，点缀成了室内唯一的光。 季淮青没想到早该入睡的青年此时此刻也醒着。他说，“什么想问什么？” “回来的路上你不是一直有问题想问我吗。”傅云谌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着他，季淮青察觉到了动静，但不敢偏头去看。 “哦。”他说，“我就想问问，你定了几号的票，我能不能去送你。” “1月17日，期末考试完第二天就走。”傅云谌说，“我前几天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那天早上你有一场考试，你还说抓紧考完赶回来送我。” “我忘了。”季淮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这几天看书看糊涂了。以前高中的时候，老师一直对我们说，这是人生中最艰苦的阶段，熬过了，上了大学就自由了。没想到大学的课程更难，还要担心挂科，这比高中期末考砸了还严重啊。” “我的老师也这样说过。”傅云谌隐隐约约笑了声，“看来全世界的高三老师都一样，每年都在说一样的谎啊。” 他停顿了一下，“虽然你成绩很好，但还是好好考试吧，不用来送我。” “又不是什么小姑娘，需要男生帮提行李。” 季淮青想解释自己没有把他当成小姑娘，他只是想在寒假开始前，尽量再多见见他而已。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导致最想问的问题，却是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第110章 期末考试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课业繁重，季淮青和傅云谌两人只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复习中，才能保证自己拿一个勉强的好成绩。而关于张瑞希的话题，他们之间也没人再提起，偶尔在路上遇到她的时候，也只会简单地打个招呼——季淮青面对当事人问不出口，只能不动声色地摸索蛛丝马迹。至少在目前看来，两人并没有私下的联系，对于季淮青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十七号当天，他在长长的阶梯教室里奋笔疾书，最终在离考试还有半小时结束时，第一个交卷离开。赶回宿舍的时候，傅云谌刚收好行李，见他微微气喘，忍不住无奈地笑，“我都说不用送了。” “没事。”季淮青说。 那会儿还没有高铁，傅云谌要坐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扬城，季淮青怕他在火车上无聊，在车站的超市搜罗了许多零食给他。他宛如一个再是贴心不过的兄长，目送傅云谌进站，回身向他挥手道别，直到发车的鸣响消失匿迹了很久，他才活动了下已经站僵的背脊，搭上了回宿舍的公交。 从很久以前开始，季淮青就一直憧憬着独居的生活。寄人篱下的日子是神经紧绷和步步心惊的，即便大部分的不自在都源于内心的那道坎，但比起不属于自己的阖家欢乐，季淮青更向往无人管束的自由自在。 但当他真的独自一人回到宿舍，面对空荡荡的床铺，季淮青才意识到原来孤独是这么难以忍受。 他拿出手机，想给傅云谌发消息，一看时间距离俩人分开才过去俩小时，他现在问傅云谌火车到了哪里更像是没事找事。 更何况如果傅云谌真的回了他，季淮青后续还要绞尽脑汁地圆谎—— 是的，他对傅云谌说了一个谎。 这个寒假他根本不打算回扬城，回那个舅舅和舅妈并不欢迎他的家里去。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好好的一家三口，随时都有一个不能交心的外人。平心而论，季淮青对舅舅一家是感激的，毕竟他们收养了他，照顾了他，让他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可是外人始终就是外人，血缘有时是羁绊，有时也是隔阂。 舅舅和舅妈不想被人误会觊觎外甥的家产，季淮青也不愿意他们小心翼翼，分明是在自己家里，却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能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个家还给他们，让舅舅一家真正能团聚。 但他也不想回扬城，回他曾和父母居住过的家里。那个家曾经有多温馨，如今就有多冰冷，季淮青还没法面对这样的落差。于是他对傅云谌说了谎，告诉他自己也定了十七号晚上的票，等送完他，回到宿舍，就收拾行李出发。 然而根本就没有什么行李。 季淮青孤身立在阳台，站在傅云谌经常抽烟的地方，双手撑着栏杆，向没有路灯的地方眺望。 他在想哪里可以看春节联欢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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