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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聿皱眉转头,毫不意外来人是谁,冷淡道:“出去。” 路思澄手里提着早饭和电解质水,身上带着霜雪的寒气。他跟没听着似的,自顾自合上门进来,问他:“好点了?” 林崇聿当他是空气,路思澄也是相当习以为常,问他:“上哪去?” 林崇聿一言不发,进浴室关了门。路思澄朝里喊:“不吃饭就洗澡啊?本身就虚,能不能别老这么挑战自己?” “闭嘴。” 路思澄无声地把自己笑得像抽风,给他把早饭摆好。浴室里的水声片刻就停,却久不见林崇聿出来。路思澄心想他人不能是晕过去了?高烧没退完洗什么澡,于是不大放心地趴在门口听动静,敲敲门叫他:“林崇聿?” 无人应声。 “林教授?”路思澄抬高声音,“你人还是清醒的吧?” 依旧无人应声。 路思澄迟疑半刻,转开门把手。门内林崇聿背对着他站在洗漱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身上仅披着一件浴袍,将他的身躯轮廓勒得分毫毕现。 “你这种不请自来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林崇聿从镜中冷冷扫他一眼,“滚出去。” 路思澄对着林崇聿高大挺拔的背影挑了下眉,他抱着手臂斜倚着浴室门,笑着说:“说话怎么总是跟被狗咬了一样难听,我不是担心你吗。” 林崇聿声音缓慢,不容置喙:“我说了,滚出去。” 路思澄微笑着一言不发,活似没听着,“你用不用去趟医院啊?受风着凉很容易反复的,何况您身体好像……实在不怎么样,我觉得还是去医院挂个号比较好。” 林崇聿神情冷漠:“多谢挂念,滚。” “我照顾了你一夜,你能不能不要老把这个字挂在嘴上?”路思澄说,“你还是生病的时候有意思些。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说了什么吗?教授。” 林崇聿沉沉抬眼,镜中的眼神黑且沉,像吞人的深潭,不耐地盯着路思澄。 “你那会说话可比现在客气多了。”路思澄睁着眼说瞎话,“你问我是谁,说谢谢我照顾你,问我怎么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第7章 无心纠缠 这些话当然是路思澄胡扯的,林崇聿昨夜除了“谁”和“水”字外再没吐出其他半句话。他就是仗着林崇聿不记得胡说八道,想从他那张面瘫脸上撬出点别的表情。 林崇聿看他一会,漠然移开视线,“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您不记得了吧?病人。”路思澄笑着说,“用不用我替你回忆回忆,你除了这话还说了很多别的,想听吗?” 林崇聿声音里的不耐终于到了顶点,他问:“路思澄,你到底想干什么。” 路思澄:“我干什么了?” “你无心纠缠,又要总在我眼前乱晃。”林崇聿的脑侧又刺上隐痛,高烧的后遗症迟来一步,让他忍不住将双眉越蹙越深,“你说你已经不喜欢我,又总是这样胡搅蛮缠做什么?” “你很惹人厌烦。”林崇聿阴沉地侧头看他,“我说的话,你到底是哪个字听不明白?” 这话说得又沉又重,砸在地上都能把地砖戳个洞出来。路思澄耸肩,“你生病跟我有点关系,我良心过不去。” 林崇聿凉凉开口:“你有良心。” “我也是刚知道的。”路思澄摸了把自己的心口,“太意外了。” 林崇聿忽然停了声音。他双手撑着台面,肩骨略微耸起,背肌绷紧,咬着牙说:“我不需要,出去。” “不需要”三个字,把路思澄脸上的笑意磨没了。 路思澄没说错,他多年来自视是个感情上的烂人,“良心”这种稀罕物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被碾得死不瞑目,扒不出多少碎渣来。这么些年流连花丛,少不了翻车被指着鼻子骂烂货贱人的时候。路思澄常年拿这些指责当下饭菜吃,从来都是过耳就忘,回头该干嘛还是干嘛,生命力堪比南广的小强。 不过这会,不知道是这三个字杀伤力大些还是林崇聿这个人功力更胜一筹,这话此时听上去就有点刺耳。立竿见影地化成血淋淋的实体,拍得他脑仁里都有回声。 路思澄摸了把自己的心口,心想:有点疼。 他慢慢站直身子,抱着手臂不吭声了。其实路思澄不放心他生病是一方面,心里存的更多是想恶心恶心他的意思,好让林崇聿烦不胜烦,自觉放过他们这一家人。也好不用再跟这人名不正言不顺的纠缠一生。 何必呢。路思澄心不在焉地想,我真是贱的。 好在他多年修炼的人皮金枪不倒,面上把这点不舒服藏得滴水不漏,体贴地说:“行吧,明白。我走不就行了,动什么火。” 林崇聿:“出去。” 路思澄一时半刻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转眼瞧了会浴室瓦数过高的照明灯,从那光秃秃的灯罩上瞧出自己的倒影,整个活体俩“讨嫌”大字。 路思澄把视线收回来,耸肩丢了句“行吧”,转头走了 刚走出两步,听身后“哐当”一声响,门被人使劲合上了。 路思澄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屋。心里有点发愁。 上辈子干了什么作恶多端的事,这辈子摊上这么个破事。路思澄站在窗前看了半天自己的倒影,心想:愁。 窗外风声隐啸,拍得窗户闷声作响。路思澄倒头补了个回笼觉,朦胧梦到许多光怪陆离的往事,醒来人仍有些晃神,侧头一看窗外,大雪纷飞。 他对着满目的白发了会呆,起身把自己收拾好,晃晃悠悠下楼。结果人到楼梯刚好碰上林崇聿站在大门那,正被姨妈的唠叨大法摧残。闻声抬眼,跟路思澄的目光碰个正着。 路思澄下楼梯的步子一顿,没搭理他,垂着眼皮要出门。只是一脚刚踏出大门就被姨妈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他羽绒服的帽子,活像金刚降魔,扯猪似的扯回来,“上哪去?上哪去?外头雪这么大又想上哪浪去?你非得把自己也折腾成个病号才甘心是吧?” 路思澄:“……” 这话说出来,她又咂摸出点不对味,立刻转头放轻了声,柔情似水地对林崇聿说:“阿姨没别的意思,人着凉病了都是常事。好好休息,没事哈,着个凉挺好的,刷新刷新免疫系统嘛。” 能看出来她对林崇聿这个“准女婿”十分满意,简直是恨不能撸袖子亲自上阵,替陈潇把剩得那一撇也补上。路思澄被她压在五指山下动弹不得,徒劳挣扎了两下,求饶道:“我出去买点东西,就买点东西而已……姨妈,能不能先撒开我?” “买个鸡毛掸子。”姨妈铁了心不让他出这个门,“又不拉衣服拉链,说了你多少回啦?穿秋衣了吗?大冬天老是敞着个怀,冻不死你个小崽子……滚回你屋,哪也不准去。” 路思澄当着林崇聿的面被擒回来,心里觉得有点丢份儿,叹口气妥协了。林崇聿站在那不说话,双手插着兜,是具缺少人情味又疏离的冷美男雕塑,脸色漠然的跟外头的雪是同种颜色。 路思澄没看他,有心要躲着他走。姨妈抓着他衣领不肯松手,路思澄干脆就在衣服里把两手一缩,施展“金蝉脱壳大法”,腿一弯人一躲,灵活地把自己从“壳”里蜕了出来。 姨妈拎着他光秃秃的一件羽绒服,站在原地愣了会,骂他:“……兔崽子。”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路思澄跑得比兔子还快,直奔自己房间,“哪也不去,遵旨。” “……这小王八蛋。”姨妈看着他背影,啼笑皆非地把路思澄的羽绒服折好,搭在手上,“成天跟个王八似的乱窜,活该找不着女朋友!” 路思澄早就溜之大吉了。 姨妈前脚骂完他,后脚又想起旁边还站着林崇聿这个“外人”,不大好意思太快暴露本性。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和颜悦色地说:“叫你看笑话了,崇聿。” 林崇聿收回目光,客气地示意她不必多心:“没关系。” 姨妈有心要跟她钦点的准女婿拉近距离,没话找话地问:“陈潇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跑哪去了,两个崽子一个死样子。崇聿啊,你俩这段时间聊得怎么样?” 林崇聿应付人的话永远是那两个字,无关对象是谁,“很好。” 姨妈笑得像朵花儿,怎么看他怎么满意,“你妈妈最近也好吧?” 林崇聿的母亲是业内极有名气的小提琴演奏家,退休后开了家画室,美其名曰陶冶情操。姨妈为林母坐下亲传大弟子,某日闲聊各自分享了自家儿女的愁心事。两方这么一对信息,惊觉两家儿女年龄相仿,简直是天赐良缘。于是当日回家就各自胁迫他俩交换了联系方式,里应外合撮合相亲,恨不能过了年就立刻大操大办地把这事定下来。 父母要是真想催起婚来,那真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恨不能多年积攒的十八般武艺全施展个遍,也不知到底是哪来这么多执念,好像不能完成这项人生指标就无法寿终正寝似的。 陈潇是完全被迫,林崇聿或许是有无奈,反正两个人也都不是出自本意。但应对长辈盘问,林崇聿的教养不允许他有不耐,回:“她很好,劳您挂念。” “你妈妈跟我关系很好的,两家人知根知底的多好啊。你跟潇潇处得来阿姨就放心了,她这个小囡,有时候就是嘴硬心软,其他都很好,你们俩多相处相处你就晓得了。”姨妈关心则乱,添柴加火,“我看最好年后就把事定下来得了!” 林崇聿不好多驳,“您放心。” 姨妈忽然敛了声,从林崇聿这番滴水不漏的客套话里听出了打太极的意思,她一身武艺寻不到半点可乘之机,居然没办法从这位林教授嘴里撬出半句真心话来。她打量林崇聿一会,幽幽叹了口气,说:“难为你了,带你出来玩一趟,反倒生了场病。” 林崇聿面色如常,“不会”俩字才出口一半,忽看姨妈探手过来摸了把他的额头。 姨妈和她高挑的女儿不同,她是个身量小巧纤瘦的南方女人。林崇聿生得又高,姨妈要想碰到他的额头,就得踮着脚、伸长了手去够。林崇聿顿了下,微微低头躬腰,方便她来摸自己的体温。 温热的掌心一触即离,指腹带着薄茧,像天底下每一个母亲的手。林崇聿垂着眼未出言,姨妈收回手,对他念叨着:“不烧了,好事情。” 林崇聿眼睫垂着:“叫您费心。” 姨妈怀里还抱着路思澄的羽绒服,转头看了眼外头茫茫然的雪,“你们两个人愿意好好说话阿姨就放心的,有什么话好好沟通。这个小囡囡,要是愿意多跟我说说话……” 林崇聿安静地听,等着再说两句妥帖的安慰话。姨妈忽然笑了声,眼角绽出几条极细的纹,说:“本来以为会是小澄生病的,没想到他到现在还活蹦乱跳,还好带了退烧药过来,正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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