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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聿面具似的神情有些变了,添上些正常人该有的鲜活气。低声问:“他常生病?” 姨妈叹了口气,“每年冬天都得病一场,小澄啊,可怜的。” 她手下不自觉摸了摸路思澄的羽绒服,神思飘远了,“那会也是个这样的大雪天,他叫他妈妈扔出来,赤身裸体埋在雪里。我找到他的时候就剩一口活气,这么小,像个小猫崽子一样……” 屋外雪花纷扬,杂乱轻盈地落下来。姨妈出神地望着,指头摩挲着路思澄的羽绒服,低喃着说:“这两个小孩子……哪天大人都不在了,一个人无依无靠的,遇到事情都不好拿主意。不结婚,怎么行呢?”
第8章 聿 碎雪无声地融在地面,铺成沉默的白。林崇聿站在窗前,笔挺的身形几乎要与夜色融在一处,落地窗的玻璃映出他淡漠的神色,眼皮垂着,看着楼下那团漆黑的影子。 路思澄阳奉阴违,趁他姨妈不注意偷摸翻出了门,换件羽绒服又是条英雄好汉,是铁了心要出门为祸人间。林崇聿目送他晃晃悠悠走远,面上神情平静,手指攥住旁边窗帘,眼不见为净地合上。 路思澄十七岁时与他现在可谓是两个极端。彼时他真挚、坦诚、青涩,有颗热烈而简单的心。某夜不知怎么知道了林崇聿的住处,带着一束玫瑰来敲他的窗,自称罗密欧,问朱丽叶在不在家,能否带他一起私奔。 林崇聿从来是不想多搭理他,他的好教养和耐心也快要被磨到尽头。谎称正在处理工作,请他离开。 窗外人果然没了声音。路思澄的追求分寸拿捏的很好,他追求热烈,又怕会惹林崇聿厌烦,出现次数频繁但察觉到林崇聿的耐心到头就会知趣离开。那夜林崇聿以为他是回家去了,谁知次日清晨打开门,路思澄抱着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睡在他门前台阶上,尚且稚嫩的脸压出道红痕,双目紧闭,唇角带笑,少年气蓬勃。 他说那些人说红玫瑰艳俗,和你不大相衬,劝我换一种花。可我觉得玫瑰没什么不好,它漂亮又高傲,也最能代表我的心。 他说亲爱的林首席,红玫瑰最适合你。 当然,那束红玫瑰最后也进了垃圾桶。到底枯萎在哪片废墟,林崇聿不知道,也不关心。 一个小孩子。他想,一个小孩子的真心。 瞬息万变,稍纵即逝。 床头的手机嗡嗡两声震,例行公事似的机械。林崇聿知道来信人是谁,也知道来信的内容。他从窗边离开,借着微弱的夜灯拿起手机。来信人备注写着“妈”,问他今日怎样,和陈潇相处的有没有进展。 林崇聿回:很好。 这条信息发出去,那头却又反常地回过来一条。告诉他祖父今天来拜访,问你的近况,望你明年能成家。 电子屏惨白的荧光映亮林崇聿的下颌,他面无表情,习以为常。简短回了一个好字。 他的家教森严,规矩繁多。人生按部就班,克己复礼,不允有半步差池。林崇聿这名取自他的祖父,“崇”是家族本代字辈,“聿”本意指书写用笔,用作名中寓意才能出众,学识渊博。 本意做笔,形也似笔。延出一竖做笔尖,上规条框五笔,取舍不得。 是个与他本人毫无二致的好名字。 夜灯叫他摁灭,房内漆黑。林崇聿脱下外衣,按他的习惯整齐挂好。半夜,他莫名醒来,听见窗外扑簌落雪声,似有情人缱绻的耳语。 他平静地凝视天花板,没能再睡着。索性披了外衣下楼,想去客厅的小型售货机拿酒。碍于自小受的规训,他来去脚步习惯放轻,只在木地板上留下细微轻响,像只来去无踪的大猫。只不过人刚下了楼梯,倏然又停住了。 屋内地暖开得足,温度能到二三十度。路思澄赤着脚,羽绒服丢在地上,上身仅着一件松垮的针织衫——穿了还不如不穿,领口大得能一只手就给他拽下来,露着半边肩膀。 他没个正形,歪头半躺在沙发上,一条腿落着,裤腿皱巴巴卷起,小腿线条修长,脚腕瘦削。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很多酒瓶,看上去这人已在这醉生梦死了许久。 听到声音,路思澄微侧头瞧去,见是林崇聿眉头意外一挑,脸上带着明显的醉意,微笑着和他问好:“晚上好,professor。” 林崇聿莫名站在原地没动,神色被夜色吞没。路思澄哼笑一声,没再管神出鬼没的林崇聿为什么大半夜又出现在这,往自己嘴里灌酒。 客厅里太寂静,静的能清晰听到路思澄的呼吸,和他手中玻璃罐酒液摇晃的动静。林崇聿径直略过他,路思澄看清楚他的行进轨迹,支着头问:“拿酒吗?” 林崇聿没有答。 路思澄:“他们家的酒还挺全,不过太高端的是别想了。林首席,您喝得惯吗?” 林崇聿不言。路思澄又吃了个冷脸,全不在乎。他兴许是酒精上头,今夜尤其话多,声音粘稠,压在舌尖下吐出来的热气撩人,和他说:“教授,我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林崇聿“砰”一声合上玻璃门,冷声说:“路思澄,别把你用在别人身上的浪招拿到我面前晃。” 路思澄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登时大笑了两声。他没有刻意勾引,只是醉酒后的正常变化。路思澄把自己从沙发上支起来,肩膀处松垮的针织衫又滑下去,几乎快露出半个胸膛,啼笑皆非地说:“林首席,您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林崇聿面色淡漠:“浪……” “浪荡。”路思澄补全他后半个字,他攀住沙发靠背,懒散靠着,“那个小教练可真过分,说今天他的男朋友来看他,居然放了我的鸽子。” 林崇聿不想听,转身要走。听路思澄在身后接着说:“太过分了,我去找他的时候,居然还在跟他的男朋友在一起。他们问我要不要一起来……啊,不过我没这个癖好,还是算了吧。主要他那个男朋友,嘶,实在长得有点下不去嘴。” 林崇聿慢慢停住脚步,背影好像凝在了夜色中。客厅内沉默压成一线,半晌,他微微侧过半张脸,一字一顿,厌恶明显:“无耻。” 路思澄哈哈大笑,又不敢笑得太过头,怕吵醒其他人。他又像上次那样,成功把林崇聿气到了好像就觉得心满意足,对他举起手中酒,心满意足地说:“晚安,教授。” 林崇聿这回却没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阴沉地盯了他一会,开口问:“你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路思澄很诚实:“没有。” “你的父母是这么教育你的?”林崇聿把自己的声音压在喉间,“把你教成个随便跟谁都能上床,不知检点,悖徳无耻的混账。” 路思澄看了他一会,叹口气,说:“话说得真狠啊,教授。” 他软硬不吃,轻飘飘又将他的斥责糊弄回来。林崇聿应该是意识到说教他完全是对牛弹琴,敛了再多说的心思转身。又听路思澄在身后说:“可是我父母都跟个摆设差不多,应该确实是没什么家教。那你是要亲自教育我吗,教授?” “这事很有意思的。”路思澄看着他的背影,笑眯眯地火上浇油,“这种亲密接触没有别的能取代,很温暖,也很舒服。林教授,您是处男吗?” “闭上你的嘴。” “不闭。”路思澄说,“晚安。” 林崇聿头也不回。 路思澄闭着眼睛笑了两声。酒精上头,脑子里天旋地转。他靠着沙发缓着晕眩,万籁俱寂,唯余窗外似有似无地一点零星落雪声。房子里静得像除了他再没半个人存在,他静静躺着,数着窗外风声,有那么片刻不知身在何方。 半天,他强撑着把自己爬起来,收拾了乱堆的酒瓶,拎着自己的羽绒服回房——免得第二天早上再吓着姨妈。他踉踉跄跄把自己挪上楼梯,在黑漆漆的走廊站了会,心想:有点寂寞。 只是这会为时已晚,再出门找人不现实。路思澄拧着门把手,半天没能拧动,酒劲上来人不清醒,干脆上脚踹,一声巨响,倒是让他一个激灵稍微回了点神。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路思澄愣了下,慢半拍地抬头,对上林崇聿冷淡的眼神。 路思澄浑然不觉是自己走错了房间,他恶人先告状,含着醉意对他笑道:“林首席,你在我房间干什么?” 林崇聿看上去不想和他多说,冷漠地要将门合上。 路思澄下意识伸手拦门,果不其然被挤到了手,登时疼得面色扭曲。林崇聿尚未心狠手辣到那个程度,也不能真将他的手生生夹断,耐心告罄,“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了?”路思澄相当无辜,“我想回房睡觉啊。” “你的房间在隔壁。”林崇聿提醒他,“走开。” 路思澄不肯走,他的手还抓着门,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你退烧了吗?” 这话说出来他可能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的大脑被酒精搅得一团糟,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林崇聿不常生病,高烧来得快去的也快,这会已经好得差不多,但路思澄这会醉得人事不省,他压根不想多跟他废话,“回你的房间去。” “这不就是我的房间吗?我昨夜就在这睡的。”路思澄指着他身后的沙发,“就在那。” 林崇聿敛下说教的话,抓着路思澄的后衣领,打算亲自上手把他丢回房间去。路思澄从小到大没少被他姨妈这样揪衣领,条件反射地站直身子,醉意下也分不出来人是谁,下意识抱住他的手臂,撒娇似的:“别拽我衣领啊,变形了怎么办……” 林崇聿铁石心肠,巍然不动,强行拎着把他拽起来。路思澄小声地倒抽一口气,好像真被他弄疼了似的,“别这么用力……” 林崇聿开门,将他囫囵丢进去。路思澄在他要转身走的时候却又扑上去,从后抱住林崇聿的腰。 林崇聿皱起眉:“松开。” 路思澄察觉到手中人触感不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是谁。他沉默片刻,干脆将计就计,装着认不出他,问:“你今天能在这陪着我吗?” 林崇聿不耐烦地扯开他的手臂。 “就一晚。”路思澄忙抱紧了,“就一个晚上,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林崇聿面色冷峻,斥责他:“松开我。” 他或许是教书习惯,重声说话时就似不允违逆的命令。路思澄是个别人越不让做什么偏要做的犟种,闻言不松,反倒缠他更紧,“你对我说话为什么总是这么凶巴巴的?” 他意识不清,嘴上没个把门,“七年前你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你怎么对我就从来没有一点好脸色……林首席,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林崇聿:“我对你需要有什么好脸色?” “为什么?”路思澄含着醉意问他,“因为我浪荡,下贱。你这种正经人看不惯我,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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