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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伤死亡啊?回收价能高点儿。四万八。” “能不能价格再高点?我身体很健康的,没有烟瘾酒瘾,就是前些天断了腿……” “那就凑个整,五万吧,不能再高了。同意就报具体地址,我们上班了再去收。”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青望福沉重艰难的呼吸声。 然后,他用尽力气般说道:“好,五万。我住在码头棚户区西边最里头,油毡布那个棚子……门朝南。钱给我儿子青涟……他天亮了会回来……” “行。你还能活多久啊?别到时候害我们白跑一趟。” “不会白跑的,我马上就会死……你们天亮后就可以来。” 录音还没结束。 青望福的声音变得更微弱,却恳求道:“等等,先别挂电话。麻烦你们……转告我仔仔青涟,让他拿这五万……去还清我欠老家蛇哥的债。这样,就不用被人追债了。爸爸……对不起仔仔……”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窝棚里一片死寂。 那两个男人收起播放器,矮胖的那个说:“听清楚了?自愿的,谈好价了。五万块,现金。” 他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五叠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放在小木桌上:“赶紧的清点钞票,我们还得去下一家,天气热。” 他们说着,就上前要去搬动青望福的尸体。 “不……不要!别碰我爸!”青涟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父亲:“爸,爸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把自己卖了?就为了……就为了那点钱……” 高个子男人皱起眉:“小子,放手。你爸自己选的,钱也给你了,别耽误我们干活!” “我不,我不卖我爸!钱你们拿走,把我爸还给我!”青涟疯狂地摇头,哭喊着。 “还给你?还给你一具快烂掉的尸体有什么用?你能交得起火化费,还是能买得起墓地?”矮胖男人说话毫不留情:“你爸聪明,知道自己没救了,最后还能给你换五万块还债。你要真孝顺,就按你爸说的,拿了钱去把债清了,让他死也瞑目。” 这话没错,青涟真的没钱安葬父亲。他抱着父亲胳膊的手,一点点地松开了。 父亲……是用自己最后残破的身体,为他换来了一个“清白”,一个不用再被追债的自由身。 云栖别开脸,不忍再看。 这就是底层,连死亡都要被标价。 两个男人不再耽搁,动作麻利地将青望福的尸体用一块脏塑料布裹起来,抬上担架,固定好。 他们抬起担架,矮胖男人说:“钱收好。节哀。”语气里没有多少真正的同情。 窝棚里,只剩下浓烈的腐臭和死亡气息,以及桌上那五叠刺眼的钞票。 青涟瘫坐在地上,许久,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云栖说:“哥……我出去一下。” 云栖想跟去,青涟摇摇头:“我一个人去。去银行汇钱而已,很快回来。” 青涟小心地把那五万块藏在身上,走出了窝棚。 云栖留在原地,看着这个充满痛苦的窝棚,沉默地开始动手收拾。 他清理了草席,擦掉地上的污迹,开窗通风,把垃圾扫出去。 他在角落找到一个简陋的小煤炉和一口锅,还有小半袋米。他去公用的水龙头接了水,开始生火煮粥。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青涟回来了。 “还清了。”他轻声说:“老家蛇哥的债,连本带利,四万八。剩下两千,我们可以吃饱饭了。” 他只说了这么多。 他没有告诉云栖,刚才蛇哥在电话里说:青涟乖仔,我是不想见到这种局面的。现在你钱也还清了,回家来吧,我还是很喜欢你的,你漂亮又懂事…… 显然,青涟不想回首关于蛇哥的痛苦记忆。 云栖没有追问。他把煮好的粥盛出来,递给青涟一碗:“吃午饭。” 青涟接过碗,看着微微晃动的米粥,又抬头看看被云栖收拾得整洁了不少的窝棚,炉火静静地燃着。 这个画面,竟然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久违的,也是奢侈的。 他的眼圈瞬间又红了。他拿起勺子,默默地开始喝粥。 云栖也慢慢吃着。 吃完最后一口粥,青涟认真地说:“哥,我们开始新的生活吧。就我们两个。” 云栖点头:“好。” 就在这时,云栖放在旁边的那个预付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刚才在收拾时,把电池装了回去,开机了。 现在,一个加密号码打了进来。 云栖走出窝棚,接起电话:“喂?” “云栖!是我。”章恪的声音传来:“你终于开机了!你还好吗?你在哪儿?安全吗?” 云栖心头一暖,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复杂情绪。 “我……暂时安全。在一个朋友家。章先生,你和薇薇怎么样?” “我和薇薇现在很安全。我正在照常上班,白森刚才来医院闹事,但是院长护着我。毕竟有我爷爷的名头在,他们不敢做得太难看。” 章恪语速很快:“我正在安排,过几天,等风声没那么紧,我们就想办法离开首都,去墨南哥州。云栖,告诉我你在哪儿,过几天,我们和薇薇一起走。” 一起走?去墨南哥州,开始新的、平静的生活?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云栖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白森那遍布全城的眼线和偏执的疯狂。 他不能。 他不能把章恪和薇薇拖进更深的危险。 云栖开口:“章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抱歉,我不能跟你们走。” 电话那头明显顿住了。 “……什么?云栖,你说什么?这里太危险了,白森他不会罢休的!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要去墨南哥州生活……” 云栖打断他:“章先生,很抱歉,把你牵扯进这些事情里。现在,我已经找到安全的地方了。你和薇薇,继续原来的生活。你是医生,在首都有大好前程,不该被我连累。你……忘掉我吧。” “云栖,你胡说什么!”章恪的声音很受伤:“我们……我们那样子亲吻过,我怎么可能忘得掉你?” 他指的是汽车上那次,临时标记,失控的纠缠。 云栖用更冷硬的语气说:“对不起,章先生。那次……是我敏感期失控,利用了你。那只是一次临时标记,再过两天,痕迹就会褪尽。你忘掉我吧。就当……就当是帮了一个可怜的Omega一个忙。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也不想再给你和薇薇添任何麻烦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云栖以为章恪已经挂了。 然后,章恪的声音再次响起:“云栖……你有喜欢过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问题让云栖一怔。 他眼前闪过章恪温柔的笑,以及克制又失控的吻,还有共同构想过的脆弱未来。 喜欢吗? 喜欢过他吗? 云栖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没有。”
第41章 卖笑 云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 但他没有更多时间悲伤。 他把手机电池再次取出,放回背包深处。深吸一口气,转身撩开布帘,回到了窝棚里。 青涟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正蹲在角落,从一个行李袋里翻找着什么。 看到云栖进来,他抬头:“哥,你打完电话啦?” “嗯。”云栖走到自己背包旁,也蹲下来,开始整理里面为数不多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本化学相关的旧书和笔记,还有……一个印着京华大学校徽的硬壳信封。 他慢慢将那个信封拿了出来。 米白色的纸张质地优良,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印刷着他的名字——“云栖”,以及“化学系”。 这是他的录取通知书。 曾经,它代表着希望,代表着通过努力可以挣脱泥潭的可能。 他为此熬过无数个深夜读书,做过无数份零工赚钱,忍受过无数白眼和艰辛。 可现在,它只是一张废纸。 云栖不再是云栖,他是“青淞”,一个住在码头棚户区身份不明的“Omega”。 京华大学,化学系,那些干净明亮的实验室……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他拿着通知书,走到那个还在散发着余温的小煤炉旁。 炉火已经很小,只剩下暗红的炭。 他最后看了一眼信封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手指松开。 通知书轻飘飘地落进炭火里。 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苗“嗤”地一下窜起,舔舐着那奢华坚韧的纸张。 一股混合着油墨和特殊涂层的燃烧气味弥漫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烟火气。那是梦想的焚毁,以及少年对未来的全部憧憬,被焚烧殆尽的味道。 青涟看到云栖的这些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翻找行李袋。 他开始换衣服。颜色鲜艳的露脐背心,和一条紧紧包裹臀部的热裤。 云栖看着他那身过于暴露的衣服,皱了皱眉:“青涟,你要去哪儿?” “上班啊。”青涟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又在嘴唇上抹了点唇膏。 “上班?”云栖站起来:“你已经没有债务了,为什么还要去……做那种事赚钱?” “哥,我不是去小宾馆接客了。那地方……不能常去,身体受不了,也容易惹上麻烦的客人。我今晚是去酒吧,推销啤酒。只是卖酒,陪客人喝几杯,说说话,赚点小费。” “可是……” 青涟打断他:“哥,青春是很短的,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尤其短。不抓紧时间赚钱,以后老了,病了,或者……不好看了,就更没活路了。” “可是,我总觉得这不是赚钱的正道,是在消耗自己……” “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青涟笑了笑:“什么正道不正道的……像我这样,又穷,又没什么本事,偏偏还长得好看的Omega,有几个能善终的?很快就会染上什么脏病,年纪轻轻就烂掉了。能多活一天,多赚一点钱,就是赢了。” 他的话让云栖无言以对。 云栖想起有位叫小仲玛的作家说过:“对于上层Omega而言,美貌是锦上添花;对于中层Omega而言,是宝贵财富;而对于底层Omega而言,美貌就是最大的灾难。” 他当时还是个年轻的学霸Alpha,这种话听了也就听了。但现在亲眼看到青涟,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血淋淋的重量。 云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青涟的世界观,是在一次次被践踏被伤害中塑造出来的,坚固而绝望。 云栖最后只是问:“哪家酒吧?几点下班?” “叫‘迷梦’,在酒吧巷那边。下班……看情况,通常凌晨两三点吧。”青涟说着,又往身上喷了点香水:“哥,你放心,那家酒吧是桐哥的地盘,桐哥人挺好的,会罩着我,一般客人不敢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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