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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包背起来,走到大哥面前。 “大哥你今天还去看我训练吗?” 周许峥今天本来想去健身房。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练了,肌肉不太舒服。但安安站在他面前,背着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包,仰着头,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豆浆沫子,眼睛一眨一眨的。 “去。”周许峥说。 安安转过身去开门,走了两步又回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大哥。 是一个创可贴,小熊图案的。 “你手指昨天划了,今天要换。”安安说。 周许峥接过创可贴,看了看上面的小熊,又看了看安安。安安已经转身走了,冰鞋包太重,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 到了冰场,安安换好鞋,站起来跺了跺脚。今天鞋带系得比昨天好,只松了一点点。他低头看了看,没有重系,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进步了,松一点也可以接受。 方教练喊他上场。安安滑出去之前,先跑到看台边上,对大哥说了一句:“你今天不用记那么多。” 周许峥正在拆那个小熊创可贴,听到这话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记太多你会累。”安安说完,转身滑走了。 周许峥看着他的背影,把创可贴贴在了手指上。小熊图案在他的食指上,咧嘴笑着。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了第一行字:“今天安安给我贴了创可贴。”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他自己还不知道,那其实是他自己的创可贴。他书包里只有一片,给我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开始看安安训练。 安安今天的状态一般。不是不好,是不太兴奋。他的动作还是那些动作,跳还是那些跳,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没精神,像一棵忘了浇水的植物。方教练让他做旋转,他转了,转完了站在那里喘气,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准备好做下一个。 方教练走过去,蹲下来问他怎么了。安安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了一句什么。方教练听不清,凑近了,安安又说了一遍。 方教练站起来,朝看台上的沈暮比了个手势。沈暮立刻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块饼干,走下看台,递给安安。 安安接过饼干,坐在冰场边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他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动得很慢,像一只在慢慢磨牙的兔子。 周许峥走下来,蹲在安安旁边:“没吃早饭?” 安安摇了摇头:“吃了。” “那怎么了?” 安安想了想,说:“小笼包太油了,肚子不舒服。” 周许峥沉默了一下。他早上买了一整盒小笼包,安安吃了五个。他以为安安喜欢吃,就多夹了几个。他不知道安安的肠胃受不住这么油的东西。 “以后不给你买小笼包了。”周许峥说。 安安抬起头,嘴巴上还沾着饼干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可是好吃。” 周许峥看着他那张矛盾的小脸,忽然有点想笑。他没有笑,说:“那一个月吃一次。” 安安想了想,觉得这个频率可以接受,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滑回了冰上。 周许峥回到看台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小笼包不能多吃了,一个月一次。” 他写完看了看这行字,觉得今天这本子记得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训练记录呢?技术分析呢?他翻了一下,发现今天还没有记任何跟滑冰有关的内容。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安安在冰上做旋转。安安转了三圈,停住,没有晃,然后继续滑。 周许峥没有再把笔拿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安安早上说的那句话了——“记太多你会累。” 安安不是怕大哥累。安安是觉得,大哥来看他就够了,不用做那么多。 训练结束以后,安安换好鞋,背着包走出来。他的脸色比训练前好了一些,嘴唇没那么白了,但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困了?”周许峥问。 安安摇了摇头,然后打了个哈欠。 周许峥蹲下来,把安安的冰鞋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安安手上空了,两只手不知道放哪里,就插进了棉袄的口袋里。口袋太大,他的手太小,整个手掌都伸进去,手指在里面摸索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周许峥问。 “没找。”安安把手抽出来,手里多了一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在口袋里放了多久。 安安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大哥,把糖递过去。 “给你。” “我不吃糖。” “你吃。”安安把糖塞进周许峥的手里,“你手划了,吃甜的就不疼了。” 周许峥看着掌心里那颗皱巴巴的糖,包装纸上的水果图案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没有再拒绝,把糖放进了口袋。 安安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往停车场走了。他走得不快,小短腿一步一步的,棉袄的帽子没戴,耷拉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周许峥跟在他后面,背着那个印着小企鹅的冰鞋包。他的大衣是深灰色的,围巾是深蓝色的,背上那个花花绿绿的儿童包跟他整个人完全不搭。但他没有换肩,就那么背着,跟在安安后面,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车旁边,安安停下来,回头看了大哥一眼。他的眼睛还是浅色的,在冬天的阳光下几乎透明。他看着大哥背上那个包,忽然伸手指了一下。 “大哥。” “嗯。” “企鹅在笑。” 周许峥偏头看了一眼——包上那只小企鹅的嘴巴画成了弯弯的弧形,确实在笑。 “嗯。”他说。 安安打开车门爬了上去,自己扣好安全带。这次扣了两次就扣上了,没有让大哥帮忙。他坐好以后,把小熊从包里掏出来,抱在怀里,把熊的脸转向车窗。 “小熊,我们回家啦。”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看着正在上车的大哥。 “大哥,你那个创可贴不要沾水哦。” 周许峥坐进驾驶座——今天沈暮有事,换他开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安安。安安已经闭上眼睛了,小熊被他抱在怀里,脸朝上,黑纽扣眼睛对着车顶。安安的手指搭在小熊的肚子上,指尖轻轻按着,好像在摸它有没有呼吸。 周许峥发动了车,开了暖风,把后座的出风口调了一下,不对着安安吹。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安安就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靠着车窗,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小熊从他的怀里滑下去了一点,他无意识地把手收紧,把熊又捞了回来,抱紧了。 周许峥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到了家,他停好车,回头看了一眼。安安还在睡,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周许峥没有叫他,把暖风调小了一点,把音乐关了,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小小的脸。 安安的脸贴在车窗上,被压得有点变形,嘴唇嘟起来,像一条小金鱼。他的头发在睡觉的时候更乱了,前面的刘海翘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头发盖着,不仔细看看不到。 周许峥看了几秒,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他把手机放回去,熄了火,打开后座的门,把安安的安全带解开,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腿,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 安安醒了,但没有睁眼。他把脸埋进大哥的肩膀,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小熊被他夹在两个人中间,露出半个脑袋,一只耳朵压扁了,另一只竖着。 周许峥抱着他走进屋,沈暮从厨房出来,看到安安睡着了,压低了声音:“放床上去。” 周许峥把安安放到他的小床上。安安的身体一碰到床垫,自动翻了个身,把小熊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左边,自己滚到右边,缩成一团,像一只虾米。被子没盖,他自己伸手摸了摸,没摸到,就放弃了,就那么缩着。 周许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安安的脚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就安静了。 周许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安安的睡相不太好,被子一会儿就被他蹬开了,一条腿露在外面,脚趾头蜷着,指甲圆圆的,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点粉。 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这次把边角塞进了床垫下面,压住。 安安在睡梦中皱了一下鼻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大哥。他的后脑勺圆圆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圈毛茸茸的光。 周许峥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照片里安安的脸被车窗压得变形,嘴巴嘟着,额头上的那颗小痣清清楚楚。 过了几秒,周鹤鸣回了一条:“睡着的时候像你小时候。” 周许朗回了一条:“哈哈哈哈哈哈他的脸被车窗压扁了哈哈哈。” 沈暮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周许峥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站在厨房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喝了两口水,然后把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看了看糖,没有吃,放到了厨房的抽屉里。抽屉里有安安的维生素、安安的备用创可贴、安安的退烧贴。他把那颗糖放在这些东西旁边,关上了抽屉。 第12章 吃个排骨跟上战场一样 安安午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裹成了一个卷。 被子被周许峥塞进了床垫下面,他从肩膀到脚趾都被包得严严实实,像一条躺在寿司帘上的黄瓜卷。他想翻身,翻不动。想伸腿,伸不出来。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开始像毛毛虫一样拱——先把肩膀拱出来,再拱胳膊,再拱腰,拱了快一分钟,终于从被子卷里把自己解放了出来。 他坐在床上,头发比睡前更乱了,左边翘一撮,右边扁一块,后面竖着一整排。他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枕头左边——小熊还在,仰面躺着,两只胳膊摊开,像一个玩累了的小孩。安安把小熊扶起来,把它歪掉的帽子正了正,然后滑下床,光着脚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到铁锅的动静,还有油滋啦啦的响声。安安走过去,趴在厨房门框上往里看。沈暮在炒菜,周许峥在水槽边洗菜,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沈暮一伸手,周许峥就把盐递过去;沈暮看一眼锅,周许峥就把火调小了一点。 安安看了一会儿,觉得大哥在厨房里跟在外面不太一样。在外面的时候大哥很硬,走路硬,说话硬,连坐着都硬。在厨房里大哥好像软了一点,像一块被热水泡过的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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