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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沈暮头都没回，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安安“嗯”了一声，没有走进去，就趴在门框上，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脚背，脚趾头动来动去。 周许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头上停了一下——安安的头发实在太乱了，有一撮竖得特别高，像一根天线。周许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走过去，用手掌把那撮头发按了一下。按下去，手松开，又弹起来了。再按，再弹。 安安被按了两下，也没躲，就仰着头让大哥按。第三下按完，头发还是弹起来了，安安说：“它就是这样，没办法。” 周许峥看着那撮倔强的头发，放弃了。 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安安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碗和勺子，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先看了看每个人的碗——妈妈的碗里有米饭，爸爸的碗里有米饭，二哥的碗里有米饭，大哥的碗里也有米饭。他的碗里也有米饭，但比别人的少，这是妈妈专门给他盛的，因为他晚上吃太多会积食。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他夹了一块排骨，排骨有点大，他咬了一口，骨头滑出来，掉在桌上。他把骨头捡起来放在碟子边上，用纸巾擦了擦桌上的油渍，然后继续啃。 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发现排骨上有一块肥肉。安安停下来，看着那块肥肉，皱了皱眉，把排骨转了一个方向，从另一边啃。啃着啃着，又碰到了那块肥肉。他把排骨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好像在研究这块肥肉能不能绕过去。 绕不过去。 安安把排骨放回碗里，舀了一口米饭吃掉，又舀了一口汤喝掉，然后重新拿起排骨，闭上眼睛，一口把肥肉咬下来，嚼了两下，没怎么嚼就咽了。咽完之后他张开嘴哈了一口气，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眉头才慢慢松开。 周许峥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觉得这个小孩吃个排骨跟上战场一样。 吃完饭，安安把碗里的米饭吃干净了，菜也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在面前，勺子放在碗里，筷子并排放在碗的右边。这是他放碗筷的固定顺序——先放碗，再放勺子，再放筷子。筷子一定要并排，不能交叉，不能一前一后。 沈暮收碗的时候看到安安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笑了一下。她有时候觉得安安不像是她养大的，倒像是自己长成这样的。 周许朗吃完饭就窝到沙发上打游戏了，周鹤鸣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沈暮在厨房洗碗。安安坐在沙发上，挨着二哥，手里抱着小熊，看二哥打游戏。他看不懂，但看得很认真，眼睛跟着屏幕上的小人跑来跑去。 “二哥，那个小人在干嘛？” “在打怪。” “为什么要打怪？” “因为怪要打他。” 安安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没想明白问题在哪，就没再问了。他把小熊举起来，让小熊也看屏幕，说：“小熊你看到了吗，那个小人在打怪。”小熊没说话，安安替它回答了：“看到了。” 周许峥从厨房出来，看到安安在跟小熊说话，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安安感觉到沙发陷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看到大哥坐过来了，就往大哥那边挪了挪，挪到挨着大哥胳膊的位置，然后又靠了上去。 大哥的胳膊硬硬的，靠起来不太舒服，但安安没有挪开。 “大哥。”安安的声音很小，像怕吵到谁。 “嗯。” “你明天还去冰场吗？” “去。” “你后天是不是就走了？” 周许峥沉默了一下。他这次回来确实只待两周，后天是最后一天。安安不知道从哪里算清楚了这个时间，可能是每天撕日历撕出来的，也可能是沈暮告诉他的。 “后天晚上走。”周许峥说。 安安“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把小熊抱紧了一点，脸贴在小熊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但眼睛里的光不太对，不是在看东西，是在想事情。 周许峥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重了一点——安安靠得更用力了，好像在借他的胳膊撑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安安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到差点听不见。 “那你下次回来，我可能就会做两周跳了。” 周许峥低头看了他一眼。安安没有抬头，脸还贴在小熊的头顶上，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好。”周许峥说，“下次回来看你做两周跳。” 安安没有再说话。电视上周许朗打的小人终于把怪打死了，屏幕上爆了一地的金币和装备。周许朗大喊了一声“漂亮”，转头想跟安安炫耀，发现安安已经靠着大哥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小熊从怀里滑下去一半，被他的手勾住了一只胳膊，悬在半空中晃。 周许朗把游戏声音调小了。 周许峥把安安手里那只快要掉下去的小熊抽出来，放在安安的腿上，然后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安安在睡梦中皱了一下鼻子，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大哥的衣服里，不动了。 周许朗看着大哥和安安，小声说：“哥，你这样抱着他，像抱一只猫。” 周许峥没理他。 “你以前都不抱我的。”周许朗又说。 “你小时候太胖，抱不动。” 周许朗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就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了。但他把声音调得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沈暮从厨房出来，看到沙发上这一幕——大儿子靠坐着，小儿子靠在大儿子身上睡着了，手里攥着小熊的一只胳膊，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丫搭在沙发的扶手上，脚趾头微微蜷着。 她没有说话，去安安房间拿了一条小毯子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盖的时候安安动了一下，把脸往周许峥的衣服里埋了更深，像一只钻洞的小动物。 沈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没有发到家庭群里，存在了自己的相册里。她的相册里几乎全是安安的照片，吃饭的、睡觉的、滑冰的、拼乐高的、抱着小熊发呆的。她有时候会翻着看，看很久，看到某一张忽然笑一下，或者叹一口气。 周鹤鸣打完电话从书房出来，也看到了沙发上的安安。他走过来，站在沙发背后，低头看了看小儿子的睡脸。安安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巴微微嘟着，呼出的气很轻很匀。 周鹤鸣把安安掉在地上的那只拖鞋捡起来，放在茶几下面，然后回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微光和周许朗打游戏时偶尔发出的按键声。安安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周许峥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安安自己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大哥衣服上的第二颗纽扣。他眨了眨眼，慢慢抬起头，头发被压得更乱了，脸上多了一道衣服褶皱压出来的红印子，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看了大哥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好像在想“我是谁我在哪”。想了大概三秒钟，他坐起来，把小熊从腿上捡起来，抱好。 “醒了？”周许峥问。 安安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眼睛睁大了一点，看着大哥的衣服——第二颗纽扣旁边有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湿的。 安安伸手摸了摸那片湿的地方，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手指上沾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他愣住了。 周许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的口水印，又看了一眼安安。安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朵尖开始，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一点粉色。他低下头，把小熊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大哥对不起。”声音闷闷的，从小熊后面传出来。 周许峥看着小熊挡着的那张脸——小熊的表情是缝死的，笑眯眯的，但小熊后面的那张脸肯定不是笑眯眯的。他把安安连人带熊一起从沙发上端起来，放到地上。 “去洗脸。” 安安抱着小熊跑了，光着的脚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跑了两步又回来，把沙发上的小毯子叠好，放在扶手上，然后才又跑了。 周许朗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笑得趴在沙发上捶垫子。 “哥，他流口水了哈哈哈哈哈哈——” 周许峥看了他一眼。周许朗的笑声小了一点，但还在抖。 “他流口水在你身上了哈哈哈哈——” 周许峥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放在了周许朗脸上。 安安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洗过了，头发沾了水，贴在额头上。他走到大哥面前，仰起头，表情很认真，像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大哥，我睡觉不流口水的。” 周许峥看着他。安安的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水，鼻子尖上也有。 “今天是意外。” “嗯。” “以前都没有过。” “嗯。” “真的。” “嗯。” 安安觉得大哥好像不太相信，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大哥相信，就把小熊举起来，让小熊面对大哥：“小熊可以作证。” 周许峥看了看小熊那张笑眯眯的脸，说：“小熊不会说话。” 安安想了想，把小熊收回来，抱在怀里，低下头，过了几秒，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反正就是意外。” 周许峥伸手按了一下安安那撮又翘起来的头发，这次没有弹回去——因为头发是湿的，被水压住了。安安感觉到头顶被按了一下，抬起头，大哥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明天冰场训练别迟到。”周许峥说。 安安点了点头，抱着小熊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哥，你的衣服。” “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 安安这才放心了，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在门框上靠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事情。想了几秒，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门后面传来很小的一声：“小熊，今天的事不要跟别人说。” 小熊当然不会跟别人说。但安安还是不太放心，把它塞进了被子最里面，压在枕头底下，好像这样就能把秘密藏得更深一点。 第13章 朵朵 安安五岁那年的冬天，冰场来了一个新学员。 是一个小女孩，比安安大一岁，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滑冰的时候辫子飞起来，蝴蝶结在冰面上像两只红色的蝴蝶。她的名字叫林朵，大家都叫她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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