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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鸿渐紧抿双唇，面上的笑意亦全然消逝。看来李哲昨晚确实很是“辛劳”。 胸中流淌着一种陌生的情绪。戴鸿渐不愿承认：人生二十六载，他头次感受了名为酸楚的情感。即使自小经受父亲与大哥的冷遇，这种情感也从未出现过。 戴鸿渐拾起挂在门旁的衣物，为李哲轻轻搭上。戴鸿渐自己都不曾得知，他褪去笑意与冷意的双眸中满含着的是严肃与认真，或许还藏着一丝柔情。 当身上搭上衣物的那刻，陈铎便已然清醒，但并未立刻睁眼。他能闻出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松香混着哈德门的气息，这是戴鸿渐来了。 戴鸿渐到此，无非就是为了两件事。一件是共党，一件是“情人”。无论是哪件，陈铎此刻都毫无心力招架。 “李站长，你已经醒了。”戴鸿渐面上又挂上那熟悉的笑意，他在陈铎对面坐下。 陈铎“悠悠”转醒，目中还带有因睡意而生的一丝迷茫：“戴主任怎么来了？” 戴鸿渐前倾身子，端起陈铎手边的茶杯，轻轻笑道：“李先生昨晚怎么没有回家？” 174. “局里的事务不少。”陈铎早有准备。他指着桌旁堆着的文件，笑着回道，“我没有法子，只得在这将就了一晚。” 李哲的笑意有些刺眼。戴鸿渐控制住胸中那股乱窜的酸楚之意，笑道：“李先生大可以将文件拿回公馆。” 陈铎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他莫名觉得今日的戴鸿渐有些不同。这些文件决不能带回公馆处理，他需要独自行动的时间。 “这些都是党内文件。倘若遗失或泄露，李某是担不起这个责的。” “我可以帮李先生担。” “戴主任是军统的主任，又如何担得了党通局的责？”陈铎顿了顿，淡淡地笑道，“莫说是戴主任了，就算是戴将军、戴司令来了也未必能行。” “戴将军”与“戴司令”两词不禁让戴鸿渐微眯双目，他只是盯着李哲。 “那李先生今夜预备回去么？” “得看事情处理到何时了。” 陈铎心中明了，党通局的“事情”必然是处理不完的。因为他需要借口去见旭安同志。 “那李先生好好处理吧，我就先不打搅你了。”戴鸿渐起身，随即笑意深沉地道，“我今夜也有些事务需要处理。” 昨夜李哲是在歌女那“处理”党通局事务的。若是他今日将歌女处理掉，想必李哲明日就没有这么多“党通局事务”可处理了。 戴鸿渐并不心急。断了李哲的念想，他们才能更好地合作。
第84章 正文番外 身在曹营（一） 张旭安番外 身在曹营 正文番外 身在曹营 一九三七年九月中旬，倾盆而下的雨珠不住敲打着黔东南的一间瓦房，雨幕中隐约透出油灯微弱的黄光。 而守在门前的青年卫兵却岿然不动，任由雨帘冲刷着他的戎装。 直至夜中，瓦房的门才从里面打开。一位威严却和蔼的中年男性有些诧异地看向门口的卫兵。 “贺司令！” “旭安，我不是让你回去么？” “报告司令！这雨下得大，我怕屋子塌了。要是我走了屋子塌了，我就保护不了您，完成不了政委的任务！” 听到“屋子塌了”这四个字，贺龙不禁大笑出声：“屋子塌了？屋子塌了也砸不死我！” 他仔细打量张旭安：“你倒是听老徐的话。” 张旭安挺直站立、目视前方，暴雨似乎是对他毫无影响。 他不卑不亢地道：“报告司令！徐政委说这是任务！完成了这个任务他就推荐我入党！” “只要是任务你都完成？” “报告司令！是！” 贺龙沉思片刻，他拍了拍张旭安的臂膀：“跟我进来。” 瓦房内虽然陈设简单，但战略布置的工具却十分齐全。贺龙从草塌上抽起一张布毯，递给张旭安，示意他披上。 “旭安，你跟了我几年了。” 张旭安挺直腰板：“两年。” “长征是最难的两年，你都跟过来了。”贺龙点燃了旱烟，叹了口气，“还没入党？” “正在争取！” “是个好小伙子！”贺龙眯起双目，笑道，“我有个任务给你，做成了我当你的入党介绍人！” 张旭安不禁双目圆睁，即刻敬了个礼。 “报告司令！保证完成任务！” —————— 这个任务远比张旭安想象中的复杂与困难，往后一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鲁莽的决定。直到一九三八年的武汉会战。 一九三八年七月，张旭安跟随国民党第二军进驻武汉。从共产党投奔国民党的他，被安排了一个班长的小小职位。 彼时的武汉正因即将到来的战争而人心惶惶，大街小巷四处飘荡着“日军要三日打下武汉”的小道消息。大半城民都急忙收拾行李连夜逃离，生怕自己沦为战场上的一缕亡魂。 而民族存亡之际，总是有人要站出来的。这些人有国民党第二军的万余将士们，有血气方刚的学生们，也有志在家国的名门子弟。 在这人心涣散的武汉城内，连日来出现一股声音让剩下的军民有了些底气。 “人在城在，山河不破！各位同仁们今日慷慨解囊，将士们的衣食和武汉的城防就能得到保障。有他们在，日本人是打不下武汉的！” 一连半月，宋思齐每日都领着一众学生游行于武汉的大街小巷进行募捐。她从北平来到武汉尚不到一年，便传来了日军进攻的消息。作为中国人，她明白她需要做点什么。 张旭安所在的连队驻扎在武昌的宏文仓库旁。每日下午三点，他便能听见这道清脆却有些沙哑的女声大声募捐着。 起初，张旭安只觉得这是位图新鲜的学生。但这声音持续了半月以后，他便佩服了起来。 张旭安时常挎着步枪走到营地门口，远远地望着这帮子学生——他们似乎不会疲倦一般，永远充满着激情。为首的女生面容明艳，身上永远套着时髦的洋装，搭上臂膀上的一个红色袖章。 “人在城在，山河不破！……” 听着女生沙哑的声音，张旭安不禁在心中跟着默念道：“……各位同仁们今日慷慨解囊，将士们的衣食和武汉的城防就能得到保障。有他们在，日本人是打不下武汉的……”
第85章 正文番外 身在曹营（二） 张旭安与宋思齐的番外 一九三八年 七月二十三日 下午三时未过片刻，城外便传来一阵炮声。 宋思齐抱着募捐的盒子，遥望着北方被灰烬熏黑的天际。 前来募捐的三两城民与学生们亦向着北方望去。一时间竟无人发出声响，他们眼中倒映着的只有这有些摇晃的城市。 直至轰炸声愈来愈近。 “快！往宏文仓库走！”宋思齐当机立断，“那里有我们的军队。” 她抱着募捐箱跑在众人的后方，打扮精致的卷发因匆忙而变得凌乱。 仓库周围正修建着防御工事，路面坎坷不平。日本人飞机的轰鸣声愈发响亮，宋思齐只顾着手中的募捐箱，并未注意脚下的地面。 正准备关闭仓库大门时，张旭安看见往这边跑的学生，以及跌倒在地的女生。 募捐箱里的物件撒了一地，女生起身慌忙地将它们一件件捡回，丝毫不顾自己被刮破手臂与洋裙。 “先别关门！还有学生！”他向后方大喊，“外面还有学生！” 说罢，张旭安背着枪跑出仓库，冲向正弯腰捡着物件的女生，头顶不远处正飞来日本人的两架轰炸机。 “趴下！” 时间已然来不及，他拼尽全力向女生大喊：“趴在地上！” 耳边一阵轰鸣声，张旭安抹开眼边的黑灰，向女生的方向匍匐前进。 宋思齐从未离地狱如此近过，她的思绪已然被炮弹声震散，手里捧着的物件散落在一旁。她只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那个身影：那是一个满脸黑灰，眼睛却十分明亮的士兵。 “小姐！”张旭安手指抚上女生的脉搏，不禁有些颤抖，“小姐…小姐！” 女生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也不住张合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张旭安附耳上前，只听见那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十分微弱。 “谢谢你。我叫…宋思齐……” — 这次的轰炸是日本人的试探，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 将士们把仓库最安全的一片地方让给学生们，一旁的军医正在给宋思齐做着战时手术。 张旭安紧盯着悬在宋思齐身上那盏亮得晃眼的灯，握着枪的手心满是细汗。 他似乎忘记了他跟着国军的任务，忘记了将才那五个小时间隔不断的轰炸声……张旭安被光晃得有些刺痛的眼中似乎只有手术台，和上面躺着的那道身影。 “没有大问题。”军医终于放下器械，叹了口气，“只可惜弹片嵌入了子宫。” “子宫？”学生们只是沉默，唯有张旭安出声询问。 “就是生孩子的地方。需要二次手术，即便是成功了，以后也很难怀有身孕了。” 刹那间，张旭安脑中一片空白。若是他将才扑上去，那个弹片或许只会扎在他的身上。 待宋思齐的情况稳定下来，张旭安便即刻护送着她去了中心医院。 只不过半日，往日繁华的武汉就成了满目疮痍的模样。中心医院的走廊里站着的是尚且还能行动的城民，那些失去行动能力的只能躺在地上等待救治。 张旭安还未上前，便有护士认出了他身后担架上的宋思齐。 “宋小姐？！”护士斜睨了张旭安一眼，“你是怎么保护宋小姐的？这要是让宋先生知道了……算了，先进手术室。” 张旭安跟到手术室门前的走廊里，脑中因为“宋小姐”、“宋先生”这两个称呼而混乱不已。 他随口问过一位医护：“你知道宋先生吗？” “宋先生？这座医院便是宋作孚先生出资建的。” 原来宋思齐是宋家的小姐。 张旭安复杂地望向手术室。此时他的思绪不仅描摹着她的模样，也想到了自己身上所背负的任务。 若是宋家的小姐，也许这个任务便不会那么复杂了。
第86章 正文番外 身在曹营（三） 看不清的模样 除了后遗症外，手术很成功。 宋思齐修养的床位被安排在了窗边，周旁十余张病床上则躺着病重的伤兵。等到能下地走路时，宋思齐便主动帮着护士给伤兵们换药。 她轻柔地解开一位士兵手臂处的绷带，糜烂的伤口已被药色遮掩，只有纱布处沾着不断渗出的血。 当她揭开纱布那一瞬，士兵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换着药，宋思齐的心也不住地颤抖着：日本人竟然如此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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