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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中国人。伪军,汉奸。国党,共党。 不可否认且必须承认,他从来都是享受这种气味的。这于他的嗅觉有益,更于他的本能有益。从落生在这个世界上起,他就凭借这股本能在这个世界里沉沉浮浮。但是他棋错了一着,错在了不该把这柄刀轻易送出去,尤其是送给李哲。 凭借本能,戴鸿渐抽出落雪刀,将刀身横在面前。 就在一个月前,汉口的初雪之夜,他亲手将这柄富有血腥气的刀易手,将这赖以生存的嗅觉与本能与自己剥离。现在,这一切又被“李哲”送还了回来。 随意将刀扔回桌上,戴鸿渐突然在暗色中大笑出声。这阵笑声像是止不住一般,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也许是一分钟,又也许是十分钟,汉口公馆里的这阵极冷的笑声才缓缓停住。 可此时电话铃声却再次响动起来。
第160章 317-318 出卖 317.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廿四日,这个夜晚让汉口当政的许多人都难以入眠。但等到天一亮,廿五日的清晨一来,一切又都回到了正轨。 宏文仓库烧起的火似乎只能在夜里燃烧,一碰到白日里的亮光,那火焰与灰烬就和以往几十年扬子江旁的一般,消逝得无影无踪。而在夜里,这把火已经烧遍了三镇,已经沿着长江从汉口烧到了南京。 上午八点。 戴鸿渐手拎公文箱踏进了汉口银行的大门。 他转上三楼,又行了数步,随后推开标有行长办公室的这道小门。 他的声音先一步入了这道门。 “张行长。” 戴鸿渐一身中山装,胸前佩有青天白日的党徽,金丝眼镜后的双目向张旭安笑着致意。 “戴主任来了。” 张旭安对军统的到来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并未起身相迎:“坐。” “今日我到张行长这里,” 顺着张旭安的意落座,戴鸿渐将公文箱立在桌上,道: “是来公事公办的。” 318. “不过张行长也不必紧张,” 他接着缓缓笑道:“昨日你我之间的谈话还是作数的。” 瞟了一眼坐于正对面的军统主任,张旭安也无意纠缠了。他随意收回视线,像是无所谓一般: “戴主任有什么就开门见山的讲吧。” 戴鸿渐极慢地敛起笑意: “两个问题。” “哪两个。” “第一,青天照相馆。”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张旭安的神情之上: “第二,京韵戏楼。” 京韵戏楼。听到这四个字,张旭安抬眼抵住戴鸿渐的目光。 他悠悠然拿出烟盒,取出一支叼在口中点燃:“军统想知道什么?” “应该问张行长你知道些什么。” “老哥我倒是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旭安突然笑了一声,随意地点了下烟灰。他用手缓慢地敲了两下桌子,才道:“但你们,也可以说军统,得拿东西来换。” 他执起烟,又吹了口烟气:“咱们既是同行也算是同僚。昨天你戴主任还懂得这一点,怎么今天就不懂了?” 戴鸿渐金丝眼镜后的双目再度浮起笑意。他的手只是敲了敲立于两人之间的那个公文箱。随即,公文箱便被推向张旭安。 力道不清不重,十寸大小的箱子刚好停在张旭安身前。 张旭安盯着戴鸿渐,只手打开箱子。但当低头看清其中所放之物时,他不由得愣住。 一桌之外,身着中山装的戴鸿渐正襟坐于椅上,笑道: “想必张行长是拒绝不了了。” 闭了闭双目,张旭安合上公文箱。他的气势陡弱,却又分外平静: “京韵戏楼在单日碰上程派戏的话,就找右后角落的座位。”
第161章 319-320 戏台之下 319.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廿五日,是名响京津的程老板在汉口最后一场演出的日子。从十月中旬起至今,这位程老板已南下汉口连演了近四十日,其中最火爆的戏码当数那出新编的《春闺梦》。今日是戏班在汉口的最后一日,自然贴的也是这出戏。 晚七时,京韵戏楼准时开了锣鼓。 楼里楼外挤满了三教九流,喧哗声吵闹声并起,未因锣鼓的演奏而减弱分毫。 一身力夫打扮的高宏趁乱挤向右后方角落的座位。仔细打量了周围的人群之后,他方落座。 此时,台上终于传出那句高宏已经听了无数次的定场诗: 「夫郎一去无音信 至今生死不分明 闺中独坐甚凄冷 肝肠望断待征人」 而在二楼的座边,戴鸿渐正端起盖碗轻啜一口。他身后的徐正阳弯下腰,似乎在向他汇报着什么。 “主任,人来了。什么时候行动?” “这是一场好戏。” 眼前这道正在端茶观戏的背影,让徐正阳会到了其中之意。 “属下明白了。主任,那张行长那边……” “按下午交待的,你一个人去办。” 戴鸿渐的右手十分轻缓地放下盖碗。他低沉的声音似乎隐着笑意,飘向徐正阳: “见到张旭安之后,他和李哲两个人就都不要留了。” 徐正阳一愣,随后立刻回道: “是!” 320. 春闺梦这出戏并不长,只约有一个钟头。 台上演的虽是小戏,台下现的却件件都是大事。在北平首演过后,这出戏便被国府禁演了三月有余。 徐正阳挤开喧闹叫好的人群,于昏暗中站到了高宏身后。借着遮挡,他拿出手枪抵住高宏的后颈,声音压得极低: “高老板,跟我走一趟吧。” 高宏正欲回头,身旁又伸出一支枪杆抵在他的腰间。身体本能地僵住,他只能眼睁睁地望向那明亮的戏台。 高宏明白,属于自己的最终的日子就要到来了。那个日子就是今日,他就要去见邱丽了。 片刻后他缓缓合上双目,起身。 此时,台上的张氏与丈夫将将于梦中相逢,高宏的耳边也只余下那青衣唱出的婉转腔调。 「提起了一年事犹如梦境 乍相逢不由得珠泪飘零」 台上的戏不过才刚刚开演,台下的戏份就已经结束。角落座位三人的离去并未掀起任何波浪。 戴鸿渐移回视线,再度端起茶杯拂去飘在水上的叶片,轻啜一口。他依旧是那身中山装,胸前佩着青天白日的党徽。 待到将手中的盖碗轻缓放下,他才把目光投到戏台之上。 盖碗的瓷底轻柔地碰向桌面,未发出一丝响声。而台上,故事中张氏的唱腔却愈发幽咽。 「毕竟男儿多薄幸 误人两字是功名 甜言蜜语真好听 谁知都是假恩情」
第162章 321-322 等待 321. 晚七点半,一辆汽车稳停于军统的秘密监狱前的街沿。 汽车的前后车门同时打开,下来的正是以徐正阳为首的那一行四人。 远远地看去,徐正阳走在前方,而身后的三人就像是喝醉了一般,勾肩搭背,步伐缓慢。 张旭安的双手搭在车的转向舵上,双眼牢牢盯着后视镜中的这一幕。他的车,就停在这栋居民楼的斜对面,离地下监狱的入口只不过十数米的距离。 张旭安不曾眨眼也不敢眨眼。他分得清,这四人中谁是特务,谁是……曾经的同志。 他的目光在后视镜中追逐着四人的步伐。即便四人步伐那样缓慢,他却依旧追赶不上。张旭安努力想要看清中间那道力夫打扮的背影。 他太想看清了。 他迫切地想要记住也必须记住那位同志的模样。 有些浮肿的双手抽离转向舵,猛地伸向车门,但在刚刚碰到之时又马上颤巍巍地收了回来。 等等,再等等。 张旭安缓缓退回原位。 322. 极为微弱的月光不知从何处飘进车窗,沉在那双虚握着转向舵、有些浮肿的手上。 靠向车座,张旭安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时间与等待,他早已经习惯了。他的人生始终都在被时间成全着,比如每一次任务的完成,又比如他和宋思齐的爱情。但他的人生也可以说是被时间毁灭了,因为不当的成全本身就是一种毁灭。 等待着,等待着。十年了,有时候他能等来对的结果,但很多时候并不能。更有的时候,那些等待来的看似对的结果实则是错的。大错特错。 张旭安很早就有了对今日的预感。但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哪里出了岔子,也不知道他对哪一次等待的判断出现了失误。他又何以沦落到今日的地步,沦落到出卖自己同志的地步。 他想出了一个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境,五味杂陈。可他知道,这个词语远不及他心中波动的万分之一。 他的人生已经被这无数次的等待的时间毁灭了,可他现在却还要在这汉口的某一条街边等待着一个机会,即便他无法预知这次等待的结果。 十分钟后。 与徐正阳一齐进去的两个特务先行出了地下监狱。 紧紧盯着后视镜,张旭安收手从怀中的大衣内抽出一把驳壳枪。 又过了五分钟,徐正阳才搀着一道人影转出监狱的暗门。 张旭安等待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第163章 323-324 巷口 323. 徐正阳所扶着的那道人影步伐分外沉重,每一步的前进似乎都需要他使出浑身的气力。 短短十米的路,两人走了近三分钟。 直到两人移至街边,张旭安才从后视镜中确定那道人影的身份。 正是李哲。 张旭安已经伸向车门的手一顿。一切似乎都太过平常,太过顺利了。 上午军统带来的条件就是李哲。他给军统那位潜在的联络员的消息,军统给他李哲并且把他调离这是非之地。 调离汉口,这正是张旭安所需要的。但张旭安绝不相信军统,尤其是不相信戴鸿渐,会真的将李哲给放出去。 可他同时又抱有着一丝期冀:如果军统的刽子手曾经动过心,是否真的有可能…… 无论如何,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张旭安沉下气,推开车门向街的对面缓步走去。 324. 径直步向那位徐队长,他的余光始终敏锐留意着四周。 居民楼前的街道极为安静,店铺似乎也比平素更早地打了烊。如黑幕一般的夜空中正悬挂着一颗恰如珍珠大小的月亮,它洒下的月光随着乌云的来去而忽明忽暗。 这让张旭安想起了一句风月场上听来的词:若看那月影西斜天不早,大概是荆轲早已入秦邦。 还未到徐正阳跟前,张旭安便停住脚步,粗犷地笑道: “徐队长,咱们这是多日不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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