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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好好的……”老爷子没有接他的话,声音越来越弱,“和邵南……好好的……” 老人的目光慢慢越过少年的发梢,看向远处的云霞,又缓缓看向那片倒映着一片红的鱼塘。 “这荷花……开得真好啊……” 商迪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小鱼塘里,只有几片刚刚探出水面的翠绿荷叶,哪里有什么荷花。 “爷爷?” 商迪转过头,轻轻摇了摇老人的手。 老人没有回应,眼睛闭了下来,嘴角带着一抹安详的微笑。 “爷爷,您醒醒……我还没给您念《水浒传》呢……” 少年的声音开始发颤,手足无措地摸着老人的脸颊。 “爷爷,您不是说要看我大学毕业吗……” “爷爷……” 无论他怎么呼唤,摇椅上的老人,再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商迪慢慢地把头靠在老人的胸口。 那里,曾经跳动的心声,已经彻底停止了。 渐渐流失的温度,顺着他的脸颊,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少年静静地趴在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方向,只能呆呆地停在原地。 …… 夜幕降临。 接到护工紧急通知,连夜包机赶来的秦邵南,推开了院子的大门。 院子里一片漆黑,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男人的身躯僵在门口,眼眶瞬间红了。 摇椅上,老人安静地躺着。 而那个单薄的银发少年,就这么静静地趴在摇椅旁,一动不动,仿佛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秦邵南深吸了一口气,步伐沉重地走过去。 他在摇椅前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站起身,从护工手里接过一块洁白的布,轻轻地盖在了老人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秦邵南又跪了下来,伸手将那个单薄颤抖的身体,紧紧地搂进怀里。 “迪迪……”男人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心疼,“哭出来吧。先生在。” 商迪靠在秦邵南的肩膀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哭泣。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夜空:“先生。” “爷爷说,荷花开得真好。”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可是,现在才五月啊,荷花还没有开。” “他是不是……骗我的?” 秦邵南闭上眼睛,收紧了手臂,将少年深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泪水砸在少年的发顶。 “没有骗你。” 男人声音哽咽。 “爷爷看到了,他会化成风,化成云,化成星星,守着迪迪,看荷花,看四季……” 第54章:被买断的亲情 葬礼是在老家办的。 按照商老爷子生前的遗愿,一切从简,没有惊动太多人。 秦季明和朱静姝连夜赶了过来,帮着操持。山脚下的乡亲们自发地来帮忙,送老爷子最后一程。 商迪穿着白色的孝服,跪在灵堂前,机械地给来吊唁的人磕头、回礼。 秦邵南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看着少年像是被抽掉了生机,几次想把他拉起来休息,都被商迪固执地推开了。 “先生,我想陪爷爷走完最后一段。” 三天后,老爷子入土为安,葬在了半山腰的果园旁,能俯瞰整个小山村,也能看到那口小鱼塘。 宾客散去。 秦季明和朱静姝因为公司有急事,先回了深城。 秦邵南去镇上处理后续的手续。 商迪一个人留在老宅,开始整理爷爷的遗物。 老人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个陪伴了多年的旱烟袋,还有一些零碎的老物件。 在床头柜的最底层,商迪发现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铁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放着一本封皮已经磨损严重的黑色日记本。 商迪坐在床沿,手指微微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潦草。 【1994年,腊月初八。 洪儿带着媳妇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能赚大钱。迪迪才一岁,哭得撕心裂肺。我拦不住,这混账东西,连头都没回。】 少年的心骤然一揪。 洪儿,商洪?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继续往下翻。 【1995年,中秋。 洪儿来信了,寄了五百块钱。说南方花销大,今年不回来了。迪迪会叫爷爷了,可惜他爹妈听不见。】 【1996年,冬至。 警察来电话了,说洪儿媳妇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人没了。洪儿拿着赔偿款,不知道去了哪。 迪迪发了高烧,浑身烫得吓人。这苦命的孩子,以后就剩我这把老骨头陪着他了。】 日记的前半部分,是爷爷对儿子离家的思念、失望,以及对商迪母亲离世的悲痛。 但越往下翻去,日记的内容渐渐变了。 全都是关于他的。 【迪迪三岁了,头发越来越白,村里的小孩都叫他怪物。我拿扫帚把他们赶走了。我的迪迪不是怪物,是天上的小神仙。】 【今天家里失火了,多亏了邵南那孩子。季明说要带我们去城里,为了迪迪的病,我同意了。只要迪迪能好,我这张老脸算什么。】 【迪迪该上初中了,可邵南把他护得太紧。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不说。我看着心疼,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商迪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翻到了日记的最后几页,笔迹变得有些颤抖。 【季明带我去了云省,找到了那个混账东西。 他在工地上,又找了个女人,生了个大胖小子。 季明开口出了三十万。 他眼睛都直了,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签了断绝关系的协议。 三十万,买断了迪迪的亲情。 他连问都没问一句,迪迪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没告诉迪迪。这孩子心思敏感,要是知道了,得有多难受。 就让他以为,他爹早就死了吧。】 日记本从少年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三十万……断绝关系。 原来,他的亲生父亲没有死。 他不仅活着,还为了三十万,彻彻底底地抛弃了他。 甚至,在爷爷病重、离世的时候,那个男人都没有来看一眼。 哪怕不是来看他,来看一眼生他养他的老父亲,也没有…… 商迪捂住胸口,心脏一阵阵的绞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被这样抛弃? 因为他有病?因为他是个怪物? 还是因为,在那个男人眼里,他连三十万都不如? 难以名状的怨恨和委屈,在少年心底疯狂地滋长。 少年胡乱地擦干眼泪,他要去问问那个男人。 去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去问问他,爷爷走的时候,他睡得安稳吗? 商迪看了一眼窗外,秦邵南还没有回来。 如果先生在,绝对不会允许他去。 他迅速找了件黑色连帽外套穿上,戴上黑色的口罩和鸭舌帽,把日记本塞进背包,拿上手机和身份证。 走出大门,商迪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果园。 “爷爷,对不起,我很快就回来。” 他压低帽檐,快步向山下走去。 他要去云省,哪怕翻遍所有的工地,他也要找到那个叫商洪的男人。 …… 两个小时后。 秦邵南处理完镇上的事情,提着一些商迪平时爱吃的点心,推开了大门。 “迪迪,我回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秦邵南走进正屋,没有人。 他去了老爷子的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但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大门的监控。 男人瞳孔骤然紧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急忙拨打商迪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秦邵南转身冲出房间。 “阿城,去附近的车站!”他朝院外疾步而去,一边跟司机吩咐一边拨打助理小李的电话,“小李,麻烦查一下商迪的购票记录。” “派人到机场和高铁站蹲着,看到人就先拦下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夜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商迪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他把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不敢开机。 从老家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把手机关了。 先生肯定已经发现了他离家出走了。 他太了解秦邵南了,只要他一打开手机,定位就会立刻暴露。 甚至不需要定位,只要他敢用身份证购买任何一张汽车、高铁或者飞机票,不出十分钟,秦邵南的人就会出现在检票口,把他强行带回去。 手上的手镯……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是什么了,所以准备的干扰器现在才用上。 “小伙子。” 前面的出租车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频繁地打量着商迪,眼神里满是怀疑和警惕。 “咱们这都出了市了,你这到底是要去云省的哪个市啊?路可长着呢,你这大热天的,捂得这么严实,连个脸都不露……” 司机师傅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生硬:“你别怪叔多嘴啊,这年头,电视上那些个……犯罪分子逃跑,可都是这打扮。你要是不说清楚,或者是……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这趟活我宁可不赚这钱,我也得把你放下来报警了。” 商迪心里一沉,不能被赶下车,更不能被警察查。 一旦进了警察局,秦邵南立刻就能知道他的下落。 “师傅,我不是坏人。” 少年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我……我只是生病了。” “生病?”司机大叔愣了一下,“啥病啊,大热天的还怕见风?” 商迪犹豫了一下,伸手摘下了头上的黑色鸭舌帽,慢慢拉下了一点点口罩。 车厢里的光线有些暗,但借着路灯忽明忽暗的光,司机大叔还是清楚地看到了那头银白色的短发,以及即使在昏暗中也白夸张的肌肤。 “哎哟!”司机大叔吓了一跳,这大晚上的,像载了个纸人一般,方向盘都跟着抖了一下。 “这……这是……” “白化病。”商迪重新把口罩拉上,戴好帽子。 “我不能见阳光,皮肤会泛红脱皮,所以才要捂得这么严实。长时间这样装扮习惯了,出门就这样,哪怕是晚上也……” “哦哦,这样啊……”司机大叔似乎松了一口气,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同情。 “对不住啊小伙子,叔这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嘛。你这年纪轻轻的,得这病,确实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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