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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犹豫片刻,起身离开。 边原连余光也没分给旁人,他看着邢舟的眼睛,发现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妙。 邢舟似乎把他的世界变小了,他此时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想立刻回到小家去,小家变成了唯心的原点,家门外的一切似都已不重要,他闭上眼睛,便只有这面镜子切实存在于世。 “看我干什么。”邢舟说。 边原用手指头戳他:“长这么帅,说话这么难听。” 说罢,他起身,两条腿终于恢复了力气,人潮起伏间,他隐约看到远处的杨峰和高个子的身影。 边原戴上帽子,转身回家去。 邢舟像找到了什么乐趣,这一路把能想到的难听话说了个遍,直到边原站在家门口时才戛然而止。 “说啊。”边原冷笑一声,掏钥匙开锁,“怎么不说了?” 门开,邢舟正站在门口,没有了阻隔天地的镜子,他们四目相对。 真的面对面时,是说不出难听话的。 飘忽不落的心终于定下来,边原对这样的安心感到陌生,陌生到惶恐。 他咽了咽,扑上前搂住邢舟的脖子。 邢舟立刻揽住腰,托着他的腿将人抱起来,他们沉默地拥抱,紧紧贴合在一起。 边原怀疑自己有特定对象版皮肤饥渴症。他听到耳边沉重的呼吸声,邢舟的唇落在他耳根处,鼻尖埋在头发里,心头忽而升起某些奇怪的直觉,可那直觉太缥缈,混淆在混乱的感官中,他看不清也摸不到。 一天之中发生了太多事情,边原有些累了,明明睡醒没有多久,只不过出门一趟,现在趴在邢舟身上,被暖意烘焙得昏昏欲睡,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 邢舟便一点点亲吻他的耳朵,向下是脖颈和肩膀,他的头发太短,蹭得边原不太舒服,又哼哼唧唧起来。 “要睡觉?”邢舟问。 边原闭着眼,哼哼两声。 “小狗。”邢舟点评道。 边原用最后一点力气锤了邢舟一拳头。 这一拳头不知道锤在哪里了,他无力分神去思考,已经沉沉陷入深眠。 他经常做梦,梦境多是无序的、快速的,搅动他的脑神经,将他整个人丢入水里,湿漉漉又缠满了水草地醒来。 可这一回的梦里,他站到了一条无比熟悉的柏油马路上,边原懵懂地抬起头,两侧高楼蒙着一层灰暗的滤镜,倾斜着角度,似要压到他头上来。 边原咬着下唇,摸到自己一胳膊的伤痕,青青紫紫,掩在宽大的袖子下面。 沿着马路走,无数汽车自他身侧疾驰而过,轮胎几乎与他身高齐平,卷起一阵阵灰土和烟尘。 他越走越快,直至奔跑起来,边原知道他的目的地在哪里。 鞋并不合脚,顺着河岸的斜坡跑下来,绊了自己一跤,他咕噜噜滚下来,摔得灰头土脸。 河面并不平静,他低头看了好久,才意识到天空在下雨,雨珠把他的倒影敲碎了。 边原油然而生一阵恐慌,将他整个人揪紧,堵在喉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扑在岸边,睁大眼睛去看那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密集地绽放,把他的脸扭曲成弯弯的细碎线条。 他抬手去遮挡,无济于事,又脱掉上衣挡在水面上,心跳快得几乎破土而出,可无论怎样努力,他都看不清自己的脸。 幼小的边原嚎啕大哭起来,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孤零零一个人,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可现在他连自己也找不到了。 绝望攫住他,他恐惧得颤抖,眼泪中有大半来自生理性激动,这激动让他浑身战栗。他向前几步,试图让衣服挡住的面积更大一些。 一步两步,脚下踩到泥巴,他猛地跌入水面,将努力维稳的倒影撞碎。 冰冷的河水刹那间拥抱住他,无孔不入,把他拖入深不见底的河道。 边原挥舞着手臂,在窒息中奋力惊醒,他用力倒吸一口气,只觉浑身大汗淋漓,重重摔回床上。 梦中的情绪仍残存在脑海中,水声犹在耳畔,他久久不能回神,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耳鸣褪去,边原渐渐回神,才发现有人正撑着胳膊坐在他身边。 他知道那是邢舟。边原一摸脸,发现自己哭得满脸都湿了,他侧身翻了半圈,把脸埋在邢舟的怀里。 邢舟拍了拍他的头发,语气里竟然有几分笑意:“梦见什么,怎么还哭了?” “你梦遗了,弄得满裤子都是,边原。” ---- 章节名引用自:莉莉周她说《爱人》歌词
第15章 地界 边原掀开被子,往下一摸,摸了满手黏,表情一时间十分意味深长。 邢舟正靠在床头叠折纸小狗,把刚叠好的一只展开,上面写着:讨厌你。 “为什么?” 邢舟指了指自己:“蹭我衣服上了。” 边原十分无语:“那不也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嫌弃什么。” “你是不是梦到我了。”邢舟问。 边原扫他一眼:“噢,你也做过这龌龊事?” 邢舟弯起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东西粘在身上凉凉的不舒服,边原扯了扯衣服,爬下床,将台灯旋亮一格,发现床单上也粘了些水渍,看位置像眼泪,被一视同仁地归类于污秽中。 窗外仍是夜色,边原把床单掀下来丢在地上,留着明天再洗,自己埋头在衣柜里翻新内裤。 邢舟在背后幽幽道:“你的折纸小狗比我少很多。烦恼少,很幸福吧。” 边原不理他。 邢舟说:“可怜啊,心烦都只能叠纸哄自己。” “说一整天了,你想刺谁的心?”边原扶着衣柜门转头看他,“你自虐是不是虐爽了?我就是你,你能说爽我就能听爽,你不是知道的吗?” 邢舟噤声了,面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神情。 边原指了指他:“你少说两句,也不至于洗床单。” 终于耳根清净,邢舟恢复到原先在镜子中的状态。只可惜边原的心情没法恢复了,其实邢舟许多话都没说错,把他藏在心底的那点自怨自艾都讲了出来,那些话,即便不说出口,他们彼此也心知肚明。 说出来,多少还算发泄,你一言我一语,那点阴私的情绪也就过去了。埋回心底,便平白多了几分暧昧。 边原从前不觉得这叫暧昧,他和邢舟是同一个人,知道彼此的所思所想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做了这个溺水的梦之后,他总觉有什么心绪在悄然转变。 洗完澡回到床上,他没再躺进邢舟怀里了。 “躲那么远干什么?”邢舟在背后问。 边原闭着眼睛:“明天要早起回学校,早点睡觉。” 他说完就心知不妙,按照自己那倔驴脾气,估计下一秒就要缠上来恶心他。 一双手从身后探过来,搂住他的腰,后背紧贴上温热的胸膛,边原浑身都发麻,皮肤相触的部位一片滚烫,他忽然害怕邢舟听见他的心跳声,也害怕听见邢舟的脉搏,用力挣了挣。 邢舟死死扣住他挣脱的胳膊,手按住他的手腕,交叉叠在胸前,他手臂一横,生硬又蛮横地将人禁锢在怀里。 边原还闭着眼睛,咬紧牙关骂道:“你真有病!” “睡觉!”邢舟颇为愉快。 - 半夜胡闹一通,第二天果真起晚了,和学校约好的谈话时间被迫推迟。 边原匆匆赶到,一谈就是一上午。 他都做好了被开除的准备,却出乎意料只得了留校察看的处分,导员暗示他后面几年好好表现,说不定这处分能消。 边原不在意处不处分,学校给他安排的心理辅导老师坐在对面灌心灵鸡汤,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邢舟正在镜子里给他放电影看。 临走时,导员透露了几句隐情,说是因为喊他室友来例行问话时,郑杨替他做了“担保”,边原其实不知道郑杨是谁,寝室里三个人他就认得寝室长杨峰,不过看导员那颇感欣慰的眼神,他还是没好意思询问。 对康翔的处理结果还在商议,但无论如何,的确是边原先动的手,他得支付赔偿,再加上处理这几天的旷课情况,边原在院办忙活到下午才得空。 从学院出来时,天上阴云密布,瞧着快要下雨了。秋初的雨还带着夏天的脾气,来得猛去得快,轰隆隆几阵闷雷,酝酿着一片泄洪似的暴雨。 导员劝边原回宿舍沟通沟通感情,他起初没放心上,可从院办到校门的路上途径宿舍区,来都来了,他思索片刻,还是脚尖一转,向宿舍楼走去。 时值放课时间,走廊内一派热闹,人来人往。 宿舍里不知道谁在吃螺蛳粉,边原隔着门板就拧起眉头,手悬在门上不知道该不该敲。 屋里脚步声忽起,不待边原退开,面前的门呼啦一声被拉开。 门里的人似被他吓了一跳,爆发出一声国骂,胖子连退三步,咣当摔了个屁股墩。 杨峰和郑杨投来震惊的目光,先看了看地上的胖子,又看向站在门口的边原。 胖子怒道:“你站门口干什么!” 郑杨也一下子起身,桌上的螺蛳粉晃荡着就快洒了,有些支吾:“你……” 边原瞪着那碗螺蛳粉,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我还是走吧。” “边原!” 杨峰喊住他,看了眼另二人,站起来道:“上回在后街,多谢你帮忙。” 边原摇摇头,眼睛还落在螺蛳粉上。 郑杨挪开些:“……你要吃?” 边原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如果还没吃晚饭,我请你吧。”杨峰走过来,下意识扫了眼边原挂在背包上的镜子。 镜子擦得一尘不染,可不知怎的,看着总觉得里头雾蒙蒙的。 “不用。”边原侧了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上次的事解决好了?” 杨峰点点头:“都解决了。” “那什么,之前咱们闹得不太愉快,没想到你会帮我们。”郑杨开口道,“欠你的,请你吃饭。” 边原把目光移到郑杨身上,这人站得挺拔,个子那么高,也不知道那天怎么被打得屁滚尿流。他脸上一派英勇义气,仍有稚气未脱,瞧着还是像小孩子过家家,说的话却故作老成,边原看着有意思,难免生出些天然的宽容。 他扯起嘴角,难得笑了一下:“不用。你也帮了我,谢谢。” 第一次看他笑,面前三人都难掩惊讶,就连边原自己也惊了一跳。 发自内心的,不自知的笑。 边原知道邢舟也在笑。他下意识想去看镜子里的邢舟,看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拿过镜子一瞧,心脏却狠狠一跳。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长头发,黑衬衫,嘴角的笑意半僵不僵地凝固在那里,有些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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