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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循循善诱,但仔细听,夹杂着一丝颤抖。 程泽似乎听懂了一些,掀起眼皮看着眼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火灭了?” “对,火灭了,已经安全了,不要怕,程泽,你刚刚做得很好。”娄阑抬起手,轻轻握住程泽的双肩,缓缓抚摸,“深呼吸,已经没事了。” 程泽跟随指示,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连续几次,状态好了不少。 秦勉终于放下心来,手痛得他又“嘶”了一声。 娄阑仍在对程泽做紧急心理干预,直至程泽失焦的瞳孔渐渐聚焦在娄阑脸上,眼里的惊惧也悄然褪去,皱着眉追问娄阑:“确定没事了对吧?”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所有人都是安全的。” “好……”程泽倚着墙慢慢蹲下来,习惯性地想啃手指来放松解压。 右手放进嘴里,察觉到哪里不对,将手举起一看,五指都粘连着,没有手指可以让他啃咬了,他眸光一暗,咬起左手的指尖来。 娄阑从康复科借了把轮椅,让程泽坐上去,将人送回手足外科病房。 秦勉右手使不上力,只好站在轮椅右侧,时不时用左手推一把。 安顿好了程泽,秦勉才是真的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了,蔫巴巴地一步步往办公室挪。 娄阑在旁边跟着,他便稍稍倚靠在娄阑身上,借了点力。 “手没事吧?”方才不经意间,秦勉伸出手时,娄阑隐约看见那只手的尺骨侧有一大片泛着红。 秦勉右手的痛一直就没停过,现在人蔫蔫的没精神,有一大部分就是出于灼烧伤的痛感太剧烈,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胃痛勉强能忍受,但这种痛他是真的忍不了。 心情实在是很复杂,他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伸手。”娄阑的语气倏然变得严肃,不由分说握住他右手臂,拉近眼前仔细看。秦勉吃痛,“嘶”了一声。 这一眼直接让娄阑倒吸凉气,头猛地晕了一瞬,但他咬牙忍住,立即调转方向,拉着秦勉往换药室大步走去。 直至受伤的手被放在拧开的水龙头之下,流动的水冲在伤口上时,秦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过了这么久,自己甚至没想到要先用冷水冲洗伤口。 他脑子有点乱,闭了闭眼,一时难以思考。 这样一来,整个伤口就彻底暴露在了两人的视野里。只见火舌舔过的部位一片红肿,起了几个小水泡,有几处伤口破溃流了水,露出下面的红肉。 秦勉还在担心娄阑能否受得了这么惨不忍睹的伤口:“娄哥,我自己冲就好。” 娄阑却似乎没听见,又气又心疼,开口时语气不怎么好:“脑子呢?伤了这么久,不知道拿水冲一冲?” 水流冲在伤口上,灼烧感是缓解了,但是痛感丝毫不逊色。 秦勉呲牙咧嘴,强忍着不将手收回,所幸手腕被娄阑牢牢握着,他也没法收回来,只得任由娄阑桎梏。 “当时太着急了。”秦勉说了句,又吸了口凉气。 那会儿情况那么危急,他满脑子都是程泽,生怕程泽进去了会出什么意外。 现场的火势也着实骇人,他虽经历过很多次消防演练,但演练终究是演练,跟实战不是一回事,看到迅猛的火势和浓烟时还是会感到害怕。 “好在伤得不重,要是伤得重了,你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娄阑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但看着眼前疼得咬牙的小孩子,还是忍不住继续数落。 从秦勉卡着电梯关闭的最后半秒冲出去时,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电梯已经开始向下运行,天知道那短短的几秒钟里他是怎么度过的,全身的血液都倒涌进脑子里,手指比脑子反应更迅速,连忙按了最近一层,出来后就直奔安全通道,大步跨上台阶,直至在起火的房间门口看见安然无恙的秦勉。 这么一折腾,他觉得自己至少少了几天寿命。 他一直知晓秦勉在他心里的位置,极为重要,无可替代。 但现在,他忽地意识到,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甚至胜过了他自己。 “知道了。娄哥别说我了好不好?我手好疼,胃也好疼啊。” 秦勉睁大眼睛看他,鼻尖上挂着一层薄汗,眼里是隐忍的痛意,还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再忍一忍,等下喂你吃颗药。”娄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扑通狂跳,但终归是不忍心再数落秦勉了。 轻轻握着那只纤细劲瘦的手腕,一时间,只能听见款款的水流声和彼此的呼吸。 秦勉大三那年,实验操作失误,腐蚀性试剂洒在了手上,他也是这样拉着他到水槽旁,盯着他好好冲洗的。 所有的细节他都还记得。 冲了接近二十分钟,两个人手臂都酸了,娄阑也开始有些犯恶心。 浅二度烧伤,疼得厉害,但不算太严重,娄阑又找了消毒碘伏和烧伤膏来,强忍不适,借着无影灯的光仔细为秦勉上药。 灯光一打,娄阑看清了那只手手掌与腕部移行部位的一片凹凸不平的、色泽比周围组织略深的皮肤。 那是腐蚀性试剂留下的疤痕。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秦勉不时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以程泽是PTSD组吗?”秦勉突然开了口,语气里明显压抑着什么。 按照试验规定,为了剔除主观因素和各种偏倚,受试者的分组信息无法对手足外科医生和康复治疗师公开。但今天这事一出来,谁都看出来程泽最后那种状态,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 “嗯。”娄阑也在思考,心情着实很复杂。 程泽无法继续参与研究了,后续,他决定与程泽聊一聊,转介到精神科,接受治疗。 秦勉缓缓叹了口气,瞳孔涣散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娄哥,你说他这样值得么?人已经这样了,受了伤,也寒了心,再遇到相似的情境,竟然还是想都不想就冲上去了……好讽刺啊。” “值得的,”娄阑视线飘忽,眼睛里弥漫起一层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像深秋的潭水之上笼罩了层薄雾,飘渺,沉静,深不可测。 “他当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去,他没有思考判断的能力,所有的反应都是他的本能。违背本能的事情,以后或多或少是会后悔的。” 娄阑稍稍停顿了一下:“如果我父亲在那场医闹里活了下来,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想他还是会出手。” 秦勉哑然,直直盯着娄阑为自己涂抹烧伤膏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关节泛着淡淡的粉红,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润,皮肤白皙细腻,不像他的手,常年劳碌于手术台,皮肤粗糙,还有几处小的裂口。 直至上完药。 秦勉坐在椅子里没动:“娄哥,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选?” 娄阑微怔。 隔了有十几秒的时间,才平静地说:“我没有那么善良和正义。” ---- 今天第一天上课好困啊…… 好了,我将享受周二到周五的连续早八了
第59章 嫌我老吗 秦勉手一受伤,手术安排少了好几台。 没办法,烧伤部位不小,每次戴手套、脱手套都是一种折磨,有时针扎似的疼痛还会令他控制不住手抖,强行手术的话简直是在拿病人的性命开玩笑。 如此一来,他工作上轻松了不少。 时间较原来充裕了,他吃饭不再被迫狼吞虎咽,精神和身体压力都得到缓解,加上按时服用中药,这几天胃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竟连着四天没疼过。 让他头痛的是程泽。 后来调查取证,那场火灾的发生原因是治疗室的线路老化短路,好巧不巧地面上洒了酒精,迅猛的火势又一下子引燃了其他东西。 程泽回忆不起具体的场景,甚至对很多细节也都毫无印象,他只记得自己在目睹火情时发作了很恐怖的症状。 也就是PTSD。 那场带走了他很多东西的火灾,留下了这样一种精神障碍作为“馈赠”。 娄阑迅速记录了这起不良事件,将程泽划出了受试者。 程泽手术前的几天里,娄阑每日都来手足外科病房做会诊,对程泽进行专业的心理咨询。手术结束后,挂了两天消炎止痛针,立即就转入了精神科病房,成了娄阑的病人。 梁跃双对这事的评价是:“真特么操蛋。” 相凌翔似乎更心疼他的手:“勉哥你这手好了会不会留疤啊……娄主任又该心疼了。” 秦勉正常生活,正常工作,偶尔听娄阑提起程泽的近况,心里还是会隐隐有些难受。 娄阑便轻拍他的肩,说:“你才刚工作,以后还会遇到类似的事情。当医生就是会见到很多很多,但你没那么多能量去共情,不要事事都往心里去,不然会活得很累。” 这就是娄阑年长他七岁的“经验”,娄阑跟他说这些,他知道是为了他好。 作为在这方面的前辈和长者,果然即使是他的娄哥也免不了爹味十足的说教。 秦勉现在虽不完全认同这些,但或多或少能理解——娄阑经历过的事情太不寻常,母亲难产去世、父亲医闹去世,只剩一个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的姐姐,娄阑没黑化就已经挺不错了,没人有资格要求娄阑多么善良、正义。 但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生,胸中还有热血和信仰,就算这些最终都消弭,也一定得是他自己磕磕碰碰去经历过的才行。 什么都不如抱着娄阑来得安心。 办公室里没人,门也关得严实,他将脸埋在娄阑颈窝里,用牙齿啃咬着娄阑脖颈上的皮肤,轻轻地,不敢用力:“知道了,娄哥,你一说这些就像老了十几岁似的。” “哦,”娄阑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跟自己对视,“嫌我老了?” “不是……”秦勉被捏得下颌略微有点不舒服,挣扎了一下,被娄阑彻底钳制住,张口的时候露出一截又白又齐的牙,“我不爱听这些,你别说了。” 娄阑知道他是想回避这些现实的东西,关于程泽的也好,关于以后的从医之路也好。 说多了确实没用,还会招小孩子烦,娄阑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松开捏住秦勉下颌的手,试图用玩笑话错开这个话题:“知道,大你七岁,是嫌我老了。” 秦勉有些后悔了,小声道:“不是那个意思。” “娄哥年纪轻轻就是主任和教授,性格好,长得又好看,不像三十五岁的年纪。那方面……也很厉害。” 娄阑眯了眯眼,忽地笑了。 小孩子这么怕打击到他的自尊心么? 秦勉没说之前怕娄阑伤心,说了之后自己开始害羞了,垂下眸子,盯着自己手上的瘢痕看。 娄阑那方面确实很厉害,那次两个人都上了头,折腾了大半夜,秦勉从一开始忍着不发出声音,到抑制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呻吟。第二天上手术的时候简直像上刑,缓了两天才好受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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