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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医生对她很好。 有次,她看着面容日渐憔悴的母亲,躲在楼梯拐角后面哭,娄医生路过撞见,撑着膝盖、俯下身子问她怎么了,她哭得说不出话,娄医生便将她带回办公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蜂蜜面包,塞进她手里,说:“吃个蛋糕吧。” 有次,医药费欠得拖不了了,她给所有的亲戚都打了电话,却统共借到了几百块钱。 娄医生知道了她们的难处,来病房里,坐在床沿,听她和母亲讲述家里的情况。随后,账户里欠的钱被交上了,还多出了两千块,她打听到,那是娄医生为她们交的。 后来,母亲病危,娄医生为她们申请了院里的专项补助,要给母亲动手术,但偏偏这时候,她那个倡鬼父亲出现了,扯着她的头发要将她带走:“你妈都快死了,我给你寻了个好人家!” “你才不是我爸!你没有我的抚养权,我不跟你走!” 但她力气小,挣脱不得。是娄医生拨开漠然注视的人群,将她护在身后,让保安赶走了那个恶毒的男人。 但娄医生也因此受了伤,手背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娄医生自己为自己包扎,她在旁边看得落泪:“对不起,娄医生,我爸是个坏人,他十恶不赦,该下地狱……” 娄医生却仍是微笑着看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又问:“娄医生,你有孩子吗?” “有,”这下娄希阳开了口,声音很是低哑,“我家有个小男孩,才四岁,在念学前班。” “真好。他有妈妈,还有这么好的爸爸,真好。” 娄希阳又笑了笑,仍是没有说话。 手术没能成功,过了几天,母亲还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十六岁的宋榕站在大医院的病房楼里,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娄医生收养了她,将她带回了家,办了领养手续。 “娄阑其实没有妈妈,我妻子在生产时,难产去世了。你比娄阑大十二岁,以后,你就是他的姐姐。” 房门推开,她看见一间布置温馨而整洁的客厅。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从积木堆里抬起头,一眼看见她,大眼睛里透出讶然和惊喜。 他走过来,牵住她的一根手指,怯生生地,试探着喊了一声:“妈妈?” 娄希阳笑了,笑得心酸:“小阑,她不是妈妈,是姐姐。” 小小的娄阑眼里有一丝光熄灭了,但随之另一束光燃了起来:“姐姐。” “以后,你就有姐姐了。” 这个家里没有女性。宋榕的到来,为这个家带去了很多欢声笑语,也为娄阑童年时期缺失女性角色的爱护带来了弥补。 娄希阳很尊重她,在这座房子里,她有绝对的私人空间。但她来生理期,痛得直不起腰时,娄希阳也会为她煮红糖姜茶,将暖水袋放在她的房门前,敲门后又悄悄离开。 娄希阳还给她过生日,买当下年轻女孩间时兴的小物件。她许的每一个愿望,都是娄叔叔和小阑长命百岁、天天开心。 后来,娄希阳要送她去念高一,将来考大学,她拒绝了:“娄叔叔,我从小学习就不好的,根本不是念书的料……”她只想替工作繁忙的娄叔叔照顾好小小的娄阑,陪伴这个从未见过妈妈的小孩子。 娄希阳听从了她的意见:“除了念书,你会有其他好的出路。” 同时,娄希阳也在想办法为她铺路。她去中专念了几年护理专业,可到了临床上,她的共情能力太强,看不得那些人世间的疾苦,每天心情都很低落,隐隐有抑郁的倾向。 娄希阳就对她说:“不要去医院了,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实在不行,我和娄阑,也是可以养你的。” 那之后她就开始打些零工,挣得不多,但日子很快活。挣来的钱,有的攒下,有的给家里添置新物件,给娄阑买书、买玩具、玩水果零食,给父子两人买生日礼物。 父亲节的时候,她提前准备了一台很流行的便携式肩颈按摩仪,连同贺卡一起,送给了娄希阳。她嘴里喊着“娄叔叔父亲节快乐”,然而娄希阳在她心里的分量,早已胜过父亲那般深沉。 十四年里,三个人形同家人。 一切都在医闹发生的那天,山崩海啸,天翻地覆。 ---- 我发现娄希阳、卢雪盈、路小羊的名字首字母缩写都是“LXY”。 —— 今天好累(身累心更累),发现自己活得实在是好累好辛苦,尤其这周五天早八啊啊啊……宝贝们记得多多奖励自己啊,我们都真的很不容易!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1
第75章 录像带 宋榕目光微凝,仔细看着墓碑上那张永远年轻的笑靥,眼角的泪被秋日微凉的风带走了许多。 娄阑立在旁边,静默着,过了好久好久。 “娄叔叔,你尽管来梦里找我好了。如果可以的话,你顺便看看我现在的男朋友,帮我把把关……”宋榕擦去眼泪,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娄阑心里默默想着,也让我在梦里见一见爸爸吧。 毕竟阴阳两隔的人,只剩下这种方式了。 “小阑,我们走吧。”宋榕背过身,压抑着声音里的哽咽。 “好。”娄阑点头,又深深看了碑上的人一眼,“爸爸,我和姐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两人并肩走出墓园,身后的风忽地大了起来。 头顶,天空依旧湛蓝,阳光依旧和煦。 回程的路上,宋榕愣愣地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绿树,周身都散发出一股忧郁的气息。 娄阑心情也低落,但他还不能够低落,宋榕还需要他。他开着车,时而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上的宋榕,强打精神同她讲话,开解她的心情。 去年这个时候,宋榕祭奠回来后,一直郁郁寡欢,情绪难以调节,他没留意,宋榕在浴室里割了腕,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是他和秦勉,一个竭力疏导宋榕的情绪,一个小心翼翼为她缝合伤口,现在那道疤恢复得很好,几乎只剩下一道平整的细线。 今年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他不放心将宋榕送回工作室那边:“先去你那儿把多多接上,一起回家吧。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可以晒一晒你放在家里的枕头、被子和娃娃。” “不用了,”宋榕摇头,看起来仍旧失魂落魄,她又何尝不知道娄阑是在强忍悲伤开解她的心情呢,“我去他那边吧,说好了的。” “他”便是指宋榕的男朋友,今年已有五十岁出头,比宋榕大了不少。 娄阑问起过,对方是宋榕的客户,是出版社的编辑,温和儒雅的一位先生,对待宋榕,也是真心实意的。他时不时会想,宋榕的择偶观,是否是受了他爸爸的影响。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由苍绿茂盛的树,过渡成一望无垠的田野,最后又渐渐竖起了零星几栋楼,进入了城区。 路过甜品店时,娄阑恍然想起了中午办公桌上那杯草莓热饮,靠路边停了车,买了一兜子甜点。 他放在后座:“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有草莓红丝绒蛋糕吗?我爱吃那个。” 见宋榕给出的反应还不错,娄阑笑了,稍稍放了心:“当然有的。” 说着,他转过身,从后座的袋子里翻出那盒红丝绒蛋糕,拆开来递到宋榕手里,继续开车了。 下了高速,七转八拐,周围的建筑已都是参天的楼宇和大厦了。 “前面的路口右拐就好啦,就那边那栋楼。”车子快要驶到目的地时,宋榕调整了一下情绪,指了路。 是栋很高的公寓楼,一栋楼能住好几百户的样子。娄阑将车停在单元门前,那男人已经在楼下等候着,看清车牌号,上前来为宋榕拉开了车门。 娄阑也下了车,张了张口:“姐夫。” “小阑,上来坐坐吧?我做了饭,一起吃吧?”那男人很是文质彬彬的模样,主动接过了宋榕手里的手提袋,揽过了宋榕的肩。 娄阑笑了一下:“不用了,我还有点事情。拜托你照顾好姐了。” “一定。那改日再见。” 说罢,两人上了楼。娄阑在原处目送着,直至两道身影消失在大厅的拐角处。 下午时分的光景,阳光略微冷了起来。光线比夏天时要清冷凛冽一些,透过枝桠树叶间的空袭望过去,很白,很淡,不刺眼。 他仰着头,迎着惨淡的光线阖了阖眼睛。 再睁眼时,望见约莫十几层高的窗子被推开了,宋榕探出头来,甜甜地笑着,冲他大力挥了挥手,随后用口型跟他说了句“回去吧”。 娄阑也挥了挥手,上了车。 他没回家,直奔医院。 秦勉还有接近两个小时才下班,他便将车停在外科大楼前,给秦勉发了个消息。随后将座椅稍稍放低了一些,仰靠在车座上等。 四面车窗都开了道缝,初秋的风微凉,携着紫藤花的淡雅香气,很是清新好闻。 娄阑就这么阖着眼,竟浅浅地睡着了。 他梦到了娄希阳。 似乎是小时候的场景,他和娄希阳并排坐着,透过录像带,看着他那素未谋面过的妈妈。 她叫唐琬。 他虽生来就没见过母亲,但实际上,他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他记事起,家里有一个相机,娄希阳时常会用那台笨重的电脑,播放一些不知多少年前录制的片段。 那个女人,秀美、温婉,慵懒地倚在藤椅里,轻柔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脸上既有少女的羞怯,又有母亲的慈爱。 她对着相机,甜甜地开口:“希阳,我午睡的时候梦见,宝宝跟我说,他是个男宝宝。” “那很好啊,就像我一样英俊帅气了。我希望他长大了,也能遇到跟他妈妈一样好的女孩子。”娄希阳的声音还很年轻,像是二十几岁、刚刚毕业的年纪。 随着话音落下,年轻的一对小夫妻甜蜜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回响着初为人父、初为人母的兴奋,和对未来一家三口生活的憧憬。 屏幕之外,三十多岁的娄希阳凝视着画面上的女孩,眼神里满是小小的娄阑看不懂的东西。 小小的他问娄希阳:“那妈妈现在在哪里?” “爸爸跟你说过的,妈妈去世了,她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妈妈?” “等我们活到一百岁,到了另一个世界,就能见到妈妈了。你妈妈还是像现在这样年轻,她永远也不会老去。” …… 几十段录像,他看了无数遍。这是他唯一能够见到妈妈的方式。 唯独有一段录像,他不敢去看,每一次看都会泪流不止。 那是他一岁多、刚刚会走路时,娄希阳镜头里的他——小小的婴儿踩着不稳的小碎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双手高高举起,像是在索求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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