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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路悬深的外公,应知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比老管家还严肃的老头。脸也记不清了,有点像古装正剧里的皇帝吧。总之他一到场,路家所有人都不敢随便说话了。 这样一位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怎么会想到请他吃下午茶? 到路宅后,管家将应知领到主楼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坐着等会儿,老爷子正在和上一个人谈话,马上轮到他。 他双手捏在膝盖上,有种见教导主任的既视感,更紧张了。 不算两个月前来找路悬深那次,应知总共来过这里两回,分别在九岁和十岁,由于庄园太大,人员太杂,基本没什么连贯记忆,但环顾四周,看到某些区域,应知还是能回想起一些特定的情景。 比如客厅靠东方向有个落地尊瓶,温润透光的暗红釉面绘着金色貔貅纹和缠枝纹。 应知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九岁那年的元旦,路悬深一进门就被外公叫走,他也是被安排在客厅沙发上等待,许许多多陌生面孔从他面前经过,迎宾的、提礼盒的、衣香鬓影的……大家似乎都很忙,除了一开始给他端来零食和饮料的保姆,无人在意他。 他记得当时,那个尊瓶里插了一丛梅花,由于枝干太有质感,朱砂色花朵也比普通红梅大许多,他还以为是艺术品,有些好奇地走过去,闻到香味,才发现是真花。 “小朋友,像这样的瓶子不可以碰,万一碰坏了,赔不起的。”应知回头,身后说话的是路悬深的二舅妈。 “花也很贵哦。”二舅妈扯着嘴角补充,“还有那边的兰花,都是稀有品种,千万不能随便摘。” 十四岁的路丰睿跟在母亲身边,鼻孔朝天,很轻蔑地插嘴:“弄坏一株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应知手足无措,很紧张地向他们保证:“我不会乱碰东西,我很乖的。” 紧接着他听到纷乱沉闷的脚步声,路悬深下楼了,他大步走过来把应知扯到自己身后,问二舅妈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假定应知会破坏东西。 二舅妈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在教导他一些做客礼仪,帮他见见世面嘛,毕竟小地方来的孩子,很多东西都没见过,今天过来拜访老爷子的人这么多,丢丑就不好了。” 路悬深闻言,脸顿时沉得吓人,他说:“我的弟弟我自己教导,不需要别人代劳。” 二舅妈一愣,大概没想到路悬深会为了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顶撞她,她面色有些尴尬:“你这孩子,二舅妈怎么能算别人呢?” 旁边就是通向小花园的侧门,路悬深没说话,转过身,单手把应知搂进臂弯里,往秋千架的方向走。 他把应知抱上秋千,见二舅妈和路丰睿仍一脸不满地站在侧门边,瞪着他和应知,才淡淡说了句:“我和应知以外的人,都是别人。” 他说完垂眸,单手捏了捏应知的脸,问应知:“记住了么?” 应知一时没反应过来,仰起头呆呆望着路悬深,直到路悬深捏起他另一边脸颊,冲他威胁似的眯了眯眼,他才赶紧点头:“记住了,悬深哥哥。” 在应知的印象里,那是路悬深第一次为了他和人置气,对象还是路家亲戚,一点情面也没留,但应知当时感到的并非开心,更多的是惶恐—— 在他年仅九岁的小小价值观里,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任何好处都需要回报,即使同桌今天给了他一小粒水果糖,他明天也要至少还一块巧克力才行。 可路悬深对他的好太猛烈,太盛大,不是一颗水果糖所能比拟,而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孩子,仅有的一份大额遗产,也要等到成年后才能取用。 他怕路悬深对他太好,他却迟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还给路悬深,慢慢的慢慢的,路悬深发现他是个没用的弟弟,就会失望,以后再也不对他好。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紧张得冒汗,逼迫自己要更乖一点才行,那是他横跨半个童年的烦恼。 直到经年累月,路悬深对他的好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他才终于放弃做等价衡量。 思绪回笼,应知从大瓶子上收回目光,转向窗外的锦鲤池,跃过池面,几弯几折的连廊尽头有个四角亭,给人一种再看远一点就会迷路的错觉。 比起这座景观级别的园林,他还是更喜欢他和路悬深家里的那个小花园。 一小时前他离家的时候,园丁刚给桂花树吱吱做完日常保养,左手拎工具包,右手转钥匙扣,往大门外走,沿着每日的固定路线离去。有时他觉得那个园丁像个游戏NPC。 他的思绪跟着脑海中的园丁走了好远好远,有点想就这样尾随园丁离开,看看对方会不会在地图某处自动消失,这时他忽然听到电梯声,紧张运作的大脑终于停止思考。 应知朝电梯看去,走出来的居然是宋天昭,原来宋小姐也被喊来谈话吗? 宋天昭看到应知,同样很惊奇,她问送她出来的老管家:“老爷子怎么把知知也叫过来了?路悬深来了吗?” 老管家说:“悬深少爷没来,老先生说,有他在,你们都不会说实话。” 宋天昭扶了扶额,对应知说:“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天,不想说什么就不说。” 擦肩而过时,她冲应知眨眨眼,小声说:“我这会儿先不走,就在外面接应你。” 我看起来很紧张吗?应知捏了捏手汗心想,但还是对宋天昭说了“谢谢”,能在陌生环境见到认识的人,的确很大程度缓解了他的不安。 进入二楼书房,路志荣坐在茶桌边,对应知招招手。 应知鞠躬问好,小心坐下后,路志荣问他:“最近生活如何?” 应知愣了愣:“我吗?” 路志荣点点头:“说说你的,也说说悬深的。” 应知目光垂在桌面上:“我很好,他也很好。” 紧接着,他把路悬深最近的日常生活复述了一遍,基本都是工作、工作和工作。 老爷子又问:“那他的感情生活呢?” 应知闻言,视线垂得更低。 路志荣以为应知被问得不好意思了,毕竟年纪小,正是耻于谈论情爱的光景,谁知下一秒,听见应知问:“您要给他安排相亲吗?” 应知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会问出如此跳跃的一句话?但他的确一瞬间想到这个可能性。 “我不会这样做。”路志荣说。 应知猛地抬头,微微睁大眼睛,第一次敢于直面路老爷子的目光。 路志荣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很意外?” 应知说:“是有点。” 路志荣说:“你路清如阿姨年轻的时候,我反对她和喜欢的男孩谈恋爱,出钱让那些男孩离开她,一共赶走了四个,接着又给她安排了很多相亲对象,逼她去见。” 突如其来的讲述,让应知措手不及。 “谁知有一天,她突然离家出走,偷户口本和一个混血男人私奔结婚。要说她有多爱那个男人,也不尽然,那只不过是她对我的抗战宣言。这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 “前阵子,悬深的几个舅姨想给他介绍对象,他拒绝了,虽然没当场发作,但我看得出他非常生气。我只是担心悬深学他妈,为了抗拒这个家,随随便便找人结婚,最后受伤害的是自己,所以才想找你问问,毕竟你和他是最亲近的。” 应知思维有点卡壳,甚至把重点错抓在“路悬深被逼相亲但幸好拒绝了”上面,但他更惊讶的,是路老爷子作为至亲,居然要从他这里获取信息。 “哥哥应该不会做这么草率的事情。”应知说完,怕老爷子不满路悬深忤逆长辈的做法,又下意识为路悬深说了句好话,“叛逆是青春期才会做的事,哥哥现在很成熟,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路志荣闻言,表情明显安心不少,语气带了几分揶揄,“悬深中学那会儿确实有点叛逆,连他妈都头疼,不过你也是青春期,我看你就挺乖的,一点也不叛逆,还会帮哥哥维护形象。” 或许吧…… 应知心虚地想。 如果疑似喜欢上自己的哥哥不算叛逆的话。 路志荣打完趣,又叹口气:“其实身在路家,叛逆也很正常,这个家确实有不讨人喜欢的本事,亲戚们没几个好相处的,清如和悬深回到这里都不快乐,所以除了过年过节,我一般不强求悬深来这里看我,不过就算我强求,他也是不会听的。” 看着对面苍老的脸,皱纹中夹杂忧郁,应知心口忽然有点闷闷的。 他对世界的触角太敏感,当别人在他面前露出伤痕时,哪怕只是疑似伤痕,他也总是无可抵抗地共情,想做点什么帮助对方。 他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拿出手机:“那我帮您打个电话吧,试试看,能不能叫他今晚来探望您。” 如果路悬深因此感到不快,他可以安抚路悬深,但眼前的老人似乎没什么能交心的对象,看起来那样孤独。 路志荣制止道:“好孩子,不用麻烦,他已经在路上了。” 应知疑惑:“您不是没叫他吗?” “是没叫他,但半小时前,他得知你被我请来聊天,提前结束了和合作方的见面会。” 应知睁大眼,他记得那个合作方很不好搞,路悬深争取好久,才终于达成合作。 路志荣顿了顿,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前阵子,悬深二舅一家跑来告状,说他偏心你这个没血缘的弟弟,我还不信,毕竟悬深这孩子对谁都冷漠,好像天生缺了情感那根筋,如今看来,竟然是真的。” ---- 明天不更,后天更哦
第40章 重大转机 听完老爷子这番话,应知默默消化了半天,他其实并不清楚路悬深和路家人的关系如何,这么多年,他几乎被路悬深隔离在路家之外。 他也曾不止一次幻想过,在路悬深的心里,自己的地位可以超过很多人,路悬深只是他一个人的哥哥,但他无从对比求证,幻想就始终无法落到实处。 现在突然有个人告诉他:路悬深偏爱他,甚至把绝大多数感情都给了他。 而且这个人还是路悬深的长辈。 尽管可能有夸张成分在里面,但他完全无法抗拒相信对方的冲动。 内心隐秘的愉悦感如同气泡升起来,应知一瞬间有些坐立难安,类似小朋友拿到最想要的玩具时,那种手足无措的心情。 但此刻显然不是窃喜的好时候,应知接过老爷子递来的茶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平复心情后,理智也回笼了不少,他立刻拿出手机,“我跟他说,叫他别来了,他今天要见的人很重要……” 路志荣摇摇头:“你让他来吧,不然他一整天都会担心你。” 应知疑惑:“可我在这里很安全。” 路志荣:“他怕我欺负你,我在他那里的形象可不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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