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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徐知砚和张叙安,则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宽敞的座椅,舒适的角度,远离了前排母亲们的笑语和旁边“小CP”的游戏音效,形成一个相对独立安静的小空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规律的胎噪声像催眠曲。紧绷了一个学期的神经,在离开校园、踏上归途的这个时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车内暖气开得足,混合着淡淡的皮革和香薰味道。徐知砚靠窗坐着,起初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但眼皮渐渐沉重。连续几日的考试压力,加上之前风波耗费的心力,此刻被温暖和颠簸包裹,困意如潮水般涌上。他侧了侧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微微偏向车窗,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真的睡了过去。 张叙安起初还正襟危坐,眼睛盯着前排座椅靠背,努力忽视旁边那人清浅的呼吸声。但慢慢地,那规律的呼吸声,混合着车行的韵律,也让他感到一阵松弛的倦意。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徐知砚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时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在车内暖黄灯光映照下,显出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暖意,嘴角放松地微抿着,少了清醒时的冷淡疏离,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毫无防备的恬静。 看着看着,张叙安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体不自觉地也往旁边歪了歪,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也抵不住困意,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两个少年,在归乡的车程中,难得地卸下了所有心防和莫名的别扭,肩并着肩,在车辆平稳的行驶中,沉沉睡去。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又慢慢褪去,变为深邃的靛蓝。他们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和车内暖光中,被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车子在夜色中驶入淮浦县城。熟悉的街景,带着年关将近特有的热闹与灯火,掠过车窗。两家人先后下车,互相道别,约定过年期间再聚。 徐公仁带着妻儿,回到了那栋位于县城老区、他们许久未回的老宅。房子是早些年置下的,宽敞,但久无人住,难免有些空旷清冷。一进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潘甜甜放下行李,便开始指挥着打扫,徐昭明也难得勤快地帮忙搬东西。 徐公仁没有立刻加入打扫,他放下简单的行李,径直走向堂屋。那里,靠墙放着一张厚重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深色供桌。桌上摆放着香炉、烛台,以及徐家先祖的牌位。徐公仁的神色,在踏入堂屋的瞬间,变得格外肃穆沉静。他仔细地拂去供桌上最后一点浮尘,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早就备好的、崭新的线香和蜡烛。他动作熟练而郑重地,将蜡烛插好,点燃,暖黄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室清冷。接着,他抽出三支线香,在烛火上引燃,看着那一点红光在香头明灭,青烟袅袅升起。他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对着祖先牌位,深深地、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将线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香烟缭绕,带着一种沉静悠远的味道,慢慢弥漫开来,仿佛将门外现代县城的喧嚣,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牌位许久,才转身,投入到归家后的具体忙碌中去。 另一边,张文远也携着妻子严雨、儿子张叙安和女儿张枕月,回到了自己家中。与徐家老宅的肃穆清冷不同,张家要热闹家常许多,但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影——张叙安的爷爷,张父,身体是越来越差了。 老人半躺在客厅的旧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听到开门声,也只是眼皮动了动,没有像往常一样中气十足地招呼。严雨立刻放下东西,走过去轻声询问,张枕月也乖巧地依偎到爷爷身边。 张叙安站在门口,看着爷爷明显衰弱许多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些难受。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牵着他的手去赶集,给他买糖人,教他认字的那些日子。时光无情,那个曾经挺拔健朗的老人,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如此憔悴。 张文远放下行李,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握住老人枯瘦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老人的目光,慢慢移到儿子脸上,又缓缓移到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的张叙安身上。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用极其轻微、带着喘息的、几乎是气声的音量,主动对着儿子,也像是对着孙子,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回……回来啦……路上,累了吧……” 这主动的、示好般的搭话,让张文远眼眶一热,也让张叙安鼻尖猛地一酸。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走上前,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爷爷,我们回来了,不累。您感觉怎么样?” 夜色,在两家人的忙碌、清扫、上香、问候与团聚的淡淡温情与浅浅忧思中,彻底笼罩了淮浦这座小城。爆竹声零星响起,预示着年关将近。而对于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的少年们而言,这个寒假,这个归乡的春节,又会带来怎样的沉淀与新的故事,一切都还在未定的风中。 车窗外,是飞驰后退的故乡风景。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又暗下。最后一条未读消息的发送者,头像是一个简单的篮球剪影。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两个字: “到了。” 徐知砚看着那两个字,又抬眼,望向前方不远处,另一辆车旁,那个正帮着父母从后备箱拿行李的、熟悉的高大身影。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身,拎起自己的行李,走向那栋亮着温暖灯光、香烟袅袅的老宅。 寒风掠过巷口,带来远处依稀的、属于人世间的喧嚣与烟火气。
第37章 纹身、娃娃机与两百个币的教训 淮浦的冬日,有种与南京截然不同的、浸入骨髓的湿冷。那冷意不似北方干冽,倒像无形的、绵密的水汽,顺着衣领袖口,一丝丝往里钻,直到把骨头缝都沁得发寒。年关将近,小县城里年味渐浓,街边支起了卖春联窗花、炒货干果的临时摊位,空气里漂浮着炒花生瓜子和廉价烟花的硫磺味,混杂着潮湿的寒气,构成一种独特而熟悉的故乡气息。 徐知砚和张叙安在家待了几天。作业早已在头两天就被“高效”解决——主要是徐知砚解决了文科,张叙安解决了理科,然后“互通有无”。剩下的时间,便在长辈们的唠叨、电视的喧嚣、以及弟弟妹妹们吵嚷的游戏声中,显得有些漫长而无所事事。老宅空旷,打扫过后更显清寂;张家虽有烟火气,但爷爷的病容和父母眉间隐忧,也让他们不敢过分喧闹。 于是,当张叙安第N次对着窗外的灰蒙蒙天空发呆,转头看见徐知砚正对着本数学练习册,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毫无意义的线条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诶,徐知砚,” 他踢了踢对方的椅子腿,在对方抬起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过来时,压低声音提议,“在家憋得慌,出去转转?听说步行街那头新开了个游戏厅,挺大的。” 徐知砚的目光在那道让他束手无策的数学题上停留两秒,又移到张叙安写满“无聊”和“蠢蠢欲动”的脸上。出去转转,似乎比继续跟这堆符号死磕要好。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游戏厅开在步行街二楼,招牌是夸张的荧光色,即使在白天也闪烁着俗艳的光。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声浪混合着香烟、汗味、廉价香薰以及机器发热的塑料气味,扑面而来。鼓点强劲的音乐震耳欲聋,各种游戏机发出的音效——枪击声、赛车引擎轰鸣、拳拳到肉的打击感、夸张的喝彩与失败音效——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令人微微眩晕的背景音。闪烁的跑马灯、屏幕变幻的光影,将室内切割成明明灭灭、光怪陆离的碎片。 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与窗外湿冷安静的县城街道截然不同,充满了躁动的、虚拟的热力,和现实生活里不常闻见的、属于年轻躁动与廉价娱乐的气息。来玩的大多是年轻面孔,染着各色头发,穿着时髦或另类,三五成群,大呼小叫,空气里弥漫着尼古丁、汗液和某种说不清的、边缘化的兴奋感。 张叙安和徐知砚两个穿着寻常羽绒服、学生气未脱的少年走进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张叙安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被各式炫目的机器吸引;徐知砚则微微蹙眉,对过于喧嚣的环境和浑浊的空气本能地有些不适,但既然来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半张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两人换了一筐游戏币,沉甸甸的。张叙安原本摩拳擦掌,想尝试那些看起来最刺激的赛车或射击游戏,但瞥了一眼旁边那些玩得面红耳赤、捶打机台、嘴里不干不净的混混模样的青年,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清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徐知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一排相对安静、闪烁着柔和灯光的娃娃机上。 “玩那个?” 他指了指,语气带着点试探。那看起来安全些,至少不会和人有肢体或眼神接触。 徐知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玻璃柜里堆着毛茸茸的玩偶,造型各异,颜色俗艳,在灯光下显得憨态可掬。操控摇杆和抓爪的,大多是年轻情侣或带着小孩的父母。他没什么意见,点了下头。 于是,两人占据了一台装着粉色兔子玩偶的机器。张叙安投币,徐知砚操控摇杆。起初还带着点漫不经心,但当抓爪晃晃悠悠落下,在玩偶身上蹭了一下又空空如也地升起时,一种微妙的不服输被勾了起来。再试,调整角度,看准时机按下按钮。抓爪落下,抓住兔子耳朵,颤巍巍提起,眼看要到洞口——松脱,玩偶滚回原处。 “就差一点!” 张叙安扼腕。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再次投币。这次他更谨慎,摇杆移动得极慢,眼睛紧紧盯着玻璃柜内的抓爪和玩偶的方位。按下,抓爪落下,抓住兔子身体,提起,移动,眼看就要到洞口上方——又一次,在最后关头,玩偶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狡猾角度,滑脱了。 一次又一次。币投进去,爪子落下,抓起,移动,松脱。偶尔能抓起,也总是在离洞口咫尺之遥的地方功亏一篑。那粉色的兔子玩偶,安然躺在堆满同伴的玻璃柜里,用塑料眼珠无辜地看着外面两个逐渐焦躁的少年。 他们试了旁边机子里的熊,小狗,甚至一个丑得很有特色的绿色外星人。结果毫无二致。一筐币渐渐见底,两人手上依旧空空如也。张叙安从最初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抓耳挠腮,再到最后的垂头丧气。徐知砚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那种面对数学题时的无力感,似乎以一种更戏谑、更直白的方式,再次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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