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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个币投进去,爪子第N次空荡荡地升起时,两人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和面前那台仿佛在无声嘲笑的娃娃机,陷入了一阵沉默。两百个币,一个都没钓到。挫败感混着一种“怎么会这样”的荒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尤其是张叙安,简直想对着机器踹两脚,又硬生生忍住。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喂,你们两个小学生,在这儿跟娃娃机较什么劲呢?看你们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输了几百万。” 两人循声望去。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女孩,正倚在旁边另一台空着的跳舞机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她化着不淡的妆,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涂着时下流行的浆果色,在游戏厅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穿着件紧身的黑色短款羽绒服,牛仔裤,马丁靴,很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好惹的飒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上方,锁骨的位置,纹着一个不大的、黑色的、线条流畅的字母纹身,似乎是某个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在冷白肌肤的映衬下,有些刺目。 张叙安和徐知砚几乎是同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女孩的打扮、气质,尤其是那个纹身,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她与他们,与这个游戏厅里大部分“普通”玩家,甚至与淮浦县城街道上那些同龄女孩,都截然不同。她身上有种……属于另一个更复杂、更成人化、也可能更危险世界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麻烦”的信号。张叙安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干巴巴地说:“没,随便玩玩。” 徐知砚则更直接,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女孩挑了挑眉,似乎对他们的冷淡和隐隐的排斥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有趣。她走上前几步,更近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徐知砚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和张叙安掩饰不住的窘迫上转了转,嗤笑一声:“娃娃机不是这么玩的。要会‘甩爪’,懂吗?算了,看你们这学生仔样儿……” 她话没说完,游戏厅另一头,靠近几台赛车模拟器和格斗游戏的区域,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声音很大,瞬间压过了嘈杂的背景音乐。 “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操!老子忍你很久了!” “……” 脏话夹杂着推搡声,桌椅被撞倒的乒乓声。紧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和一声痛呼。 原本分散在各处玩游戏的人,不少都停下了动作,探头探脑地望过去。更有一些人,看起来和争吵双方认识的,或者干脆就是同一伙的,骂骂咧咧地围拢过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帮腔。场面瞬间混乱起来,从几个人的口角,迅速演变成十几、二十几个人的混战。拳脚飞舞,咒骂不断,机台被撞得摇晃,屏幕闪烁,有人被打翻在地,又红着眼爬起来扑上去。 真正的,街头混混式的斗殴。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暴力和凶狠。 张叙安和徐知砚完全看呆了。他们站在娃娃机旁,离冲突中心有段距离,但依然能清晰地听到拳头到肉的闷响,看到那些年轻面孔上扭曲的暴戾,闻到随着动作扬起的灰尘和淡淡血腥味。这和他们之前经历过的、甚至想象过的任何冲突都不同。没有理由,没有对错,只有最直接的肢体冲撞和宣泄。是电影里才见过的场景,此刻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 徐知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下意识地将自己往阴影里挪了挪。张叙安则瞪大了眼睛,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既震惊,又有种本能的、想要远离危险的反应。 混乱中,一个被打得踉跄后退的黄毛混混,撞到了他们旁边的跳舞机上。他捂着流血的嘴角,眼神凶狠地四处逡巡,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娃娃机旁、穿着与这环境格格不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学生气的张叙安和徐知砚。或许是被打急了眼,或许是看他们好欺负,那黄毛眼中凶光一闪,骂了一句:“看什么看!找打是吧?!” 竟直接推开挡路的人,挥舞着拳头,朝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张叙安和徐知砚心里同时一沉。完了!这纯粹是无妄之灾!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靠上了冰凉的娃娃机玻璃。躲?来不及了!周围一片混乱,往哪儿躲?打?他们俩加起来恐怕都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眼看那黄毛的拳头就要砸到张叙安脸上—— “猴子!你他妈眼睛瞎了?!” 一声清脆又带着狠劲的厉喝,猛地炸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打斗声。 是那个有纹身的女孩。 她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张叙安和徐知砚身前,面对着冲过来的黄毛,下巴微扬,眼神又冷又厉,像淬了冰的刀子。“他们是我罩的,你敢动一下试试?” 那叫“猴子”的黄毛混混,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然后像变戏法一样,迅速转换成一种夹杂着惊愕、忌惮和讨好的讪笑。“念、念姐?是您的人啊?误会,误会!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他连忙收回手,点头哈腰,甚至不敢多看女孩身后的张叙安和徐知砚一眼,嘴里连声道歉,然后灰溜溜地、头也不回地重新扎回了那边的混战中,仿佛女孩是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 女孩“切”了一声,收回冰冷的视线,转身,不由分说,一手抓住还在发愣的徐知砚的手腕,另一只手扯了一把张叙安的胳膊,低喝:“还看?等着被卷进去?走!” 她的手指有些凉,力道却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徐知砚手腕被她攥住,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触感和温度,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挣脱。张叙安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跟着她的力道,踉踉跄跄地,在依旧混乱的打斗背景中,被她半拖半拽地,快速带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直到被拉出游戏厅厚重的隔音门,重新站到冬日湿冷但清新的街道上,耳边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车流人声,张叙安和徐知砚才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女孩松开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皱眉看着他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后怕?“你们两个,看起来挺乖的学生仔,眉清目秀的,跑这种地方来干什么?这里龙蛇混杂,是你们该来的吗?今天要不是我碰巧在,你们俩就等着进医院吧!”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少了刚才面对黄毛时的狠厉,多了点烦躁和……关心? 张叙安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锁骨纹身醒目、气场强大又救了他们的陌生女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感谢?后怕?还是辩解他们只是无聊来玩娃娃机? 徐知砚则微微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女孩抓住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冷的触感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他抬眼看她,女孩脸上带着妆,但仔细看,能看出眉眼间的稚气其实并未完全褪去,可能比他们也大不了两岁。只是那妆容和纹身,还有方才展现出的、能镇住混混的气场,让她显得成熟而遥远。 “谢……谢谢。” 张叙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道谢。 徐知砚也低声说了句:“谢谢。” 女孩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转身想走:“行了,赶紧回家吧,以后别来了。” “等等!” 张叙安叫住她。不管这女孩是什么人,刚才确实是实打实帮他们解了围,避免了无妄之灾。就这么让人走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看了看徐知砚,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张叙安鼓起勇气,对女孩说:“那个……刚才,多亏你。我们……请你吃个饭吧?就当……谢谢你。” 女孩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目光在张叙安诚恳(还带着点未散惊恐)的脸和徐知砚沉默但认真的神情上扫过。她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抱臂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请我吃饭?小朋友,知道我是谁吗就请我吃饭?” “不管你是谁,你帮了我们。” 徐知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坚持,“应该的。” 女孩看了他两秒,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那张过分好看也过分冷淡的脸,看到内里去。最终,她耸耸肩,无所谓地说:“行啊,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不过,” 她指了指街对面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亮堂的中式快餐店,“就那儿,别搞什么花样。我时间不多。” 三人进了快餐店,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店里暖气很足,明亮的灯光下,女孩脸上原本在游戏厅灯光下显得有些凌厉的妆容,此刻柔和了些许,但也让她锁骨上那个黑色的字母纹身更加清晰刺眼。 点完餐,等待的间隙,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张叙安搜肠刮肚想找话题,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徐知砚更是沉默。女孩则显得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地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菜很快上桌,简单的三菜一汤,热气腾腾。张叙安客气地招呼:“别客气,快吃吧。” 女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就在这氤氲的热气中,张叙安和徐知砚都注意到,女孩的脸颊,似乎……慢慢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那红晕从耳根开始,悄悄蔓延到脸颊,在她化了妆的脸上并不十分明显,但在店内明亮的灯光下,仔细看,还是能察觉到那层底妆下透出的、不寻常的温度。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她忽然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咀嚼得很用力。咽下去后,她才抬起眼,目光有些躲闪,不再看他们,而是盯着面前的饭碗,用比刚才低了许多、也快了许多的语速,含糊地、却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直白,说道: “看什么看……就是……就是有点不习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他们听清,“从那个谁之后……就没人……正儿八经请我吃过饭了。” 说完,她不再开口,只是埋头吃饭,速度快得有些惊人,仿佛要用进食的动作,掩盖住刚才那一瞬间泄露的、与她的妆容和纹身极不相符的脆弱和赧然。 张叙安和徐知砚都愣住了。他们看着她狼吞虎咽、却又明显带着别扭和害羞的侧脸,看着她锁骨上那个张扬的纹身,再回想刚才在游戏厅里,她挡在他们身前、厉声喝退混混时的冷厉模样…… 这个叫“念姐”的女孩,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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