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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时衍是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他难得地放下了平日里那种洞察一切的、略带疏离的从容,在好友的包围和火锅热气的熏蒸下,露出了更符合这个年纪的、轻松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他讲起省赛的趣事,讲对手的刁钻问题,讲自己站在台上时一瞬间的空白,又如何在队友眼神鼓励下稳住。他特别提到了希念那些“隔空投送”的灵感和思路,语气里满是感激和赞叹。“……真的,没有她那些点醒,我这个‘独善其身’恐怕真要打成‘自私自利’了。回头一定得好好谢谢人家。”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徐知砚。 徐知砚正用漏勺捞起一颗虾滑,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将虾滑放到张叙安碗里,又自然地给白莉星也捞了一颗。他没看哲时衍,但侧脸线条在氤氲热气中,显得柔和了些。 “对对对,必须谢!” 张叙安塞了满嘴牛肉,含糊不清地应和,“等哲大师你保送板上钉钉,咱们一起……呃,让徐知砚请她来南京玩!我接待!” 他大包大揽,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 “就你?还接待?” 哲时衍失笑,摇头,“别把人吓着。” “我怎么了我?我热情好客!” 张叙安不服。 白莉星也笑起来,小声说:“希念姐姐……一定很厉害。” 话题从比赛延伸到未来,又跳到各种校园八卦,笑声阵阵。哲时衍听着,看着,心中那点因为连日备赛和骤然成名带来的紧绷与虚浮,似乎在这最寻常的火锅热气与朋友笑闹中,慢慢沉淀下来,落到了实处。他举杯,以酸梅汤代酒:“敬我们,敬……友谊。” 玻璃杯清脆地碰在一起,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气泡轻微的刺痛和回甘。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霓虹光影。这一刻,温暖,圆满,充满希望。所有为比赛熬过的夜,有过的焦虑,似乎都值得了。他们是一个小小的、坚不可摧的同盟,分享着秘密,支撑着彼此,仿佛能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光芒万丈的明天。 谁也想不到,这温暖圆满的帷幕,在下一秒,就被一只冰冷无情的手,猝然撕裂。 周一,清晨。昨夜的雨水洗净了天空,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金子般洒进教室,空气里有尘埃轻轻舞动。张叙安还在回味周末的火锅,哼着不成调的歌,把作业本丢给后面的徐知砚。白莉星擦着黑板,阳光给她柔顺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徐知砚低头整理着笔记,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沉静好看。哲时衍的座位空着——他作为学生会长,早自习时常要去学生会处理事务,大家都习以为常。 直到第一节课的预备铃打响,哲时衍依然没有出现。张叙安嘀咕了一句:“哲大师又忙啥呢?早读都不见人。” 就在这时,班主任谷林云踩着尖锐的高跟鞋声走进了教室。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很瘦,颧骨突出,今天化着比平日更浓的妆,嘴唇是鲜艳的正红,却衬得脸色有些发青。她站在讲台上,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教室,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教室右后方那个角落。 “张叙安,徐知砚,白莉星,”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你们三个,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顿了顿,补充一句,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哦,对了,通知你们家长,也立刻来学校一趟。有重要事情,需要家长在场沟通。” 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角落,惊疑,好奇,打量。 张叙安愣住了,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白莉星擦黑板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点点变白。徐知砚整理笔记的手指停下,缓缓抬起头,望向讲台上的谷林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像骤然凝结的寒潭。 谷林云扯了扯鲜红的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和蔼”却冰冷无比的笑容:“还愣着干什么?需要我请你们吗?” 去办公室的路很短,却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不安。走廊里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三人骤然冰凉的心底。他们沉默地走着,张叙安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白莉星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衣角。徐知砚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很紧。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谷林云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办公室里不止谷林云。校长沉着脸坐在主位。政教处主任神色严肃地站在一旁。而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徐知砚的父亲徐公仁和母亲潘甜甜,张叙安的父亲张文远与母亲徐诗梦,以及白莉星的父亲白建国。徐公仁和潘甜甜都是衣着得体、气质沉稳的知识分子,此刻眉头紧锁,脸上带着困惑与凝重。张文远与徐诗梦同样神色严肃,徐诗梦更是不安地攥紧了手包。白建国穿着朴素,皮肤黝黑,手指粗糙,此刻正不安地搓着膝盖,看到白莉星进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质问。 而最刺眼的,是站在办公桌另一侧的那个人。 哲时衍。 他穿着笔挺的校服,身姿依旧挺拔,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显得平静、从容。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三人,在徐知砚脸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移开,看向校长,微微颔首,姿态恭谨而得体。 徐知砚的脚步,在看见哲时衍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滞了半分。他盯着哲时衍,盯着那个昨天还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笑着碰杯,说着“敬友谊”的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哲时衍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光斑,刺得人眼睛生疼。 “都到齐了。” 谷林云走到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鲜红的嘴唇开合,声音尖利地划破死寂,“今天请各位家长来,是因为我们学校,发生了一件性质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的事件!涉及到你们的子女——张叙安,徐知砚,白莉星!” 她猛地伸手指向三人,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像血点:“他们!在校期间,发展不正当男女关系,甚至……是更为严重的、违背伦常的同性恋关系!严重败坏校风,影响极其恶劣!” “嗡”的一声,白莉星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什么炸开了,眼前发黑,耳朵里一片轰鸣。她看见父亲白建国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又看向谷林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话。 徐公仁和潘甜甜,张文远与徐诗梦也脸色骤变。徐公仁和潘甜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怒,但更多的是强压下的冷静与审视。潘甜甜站起身,声音还算平稳,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力度:“谷老师,请注意你的言辞!如此严重的指控,必须有确凿证据!我们是徐知砚的家长,我们了解自己的孩子,绝不相信他会做出任何违背道德和法律的事情。学校必须对此给出合理解释!” 张文远也站了起来,他性子更急一些,脸上怒意明显:“就是!我儿子我知道,虽然调皮了点,但绝不可能做什么出格的事!什么同性恋?简直胡说八道!把证据拿出来!” “证据?” 谷林云冷笑一声,看向哲时衍,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了些,“哲时衍同学,你是学生会会长,也是这次事件的……知情人。你把了解到的情况,还有你收集到的……材料,给校长、主任和各位家长汇报一下。” 哲时衍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沉稳得体的模样。他打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从里面倒出一叠照片,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像是聊天记录截图的纸。照片很多,散落在光洁的办公桌面上,像一场无声却狰狞的展览。 张叙安瞳孔骤缩。那些照片……有徐知砚微微倾身靠近他、给他讲题时,两人几乎头碰头的侧影;有他在篮球场打球,徐知砚站在场边看着,目光专注(那是去年运动会时哲时衍说“拍点素材”时抓拍的);有白莉星悄悄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他课桌角落(他当时还笑着说谢谢);有他们四个人在食堂一起吃饭,他和徐知砚的座位挨得很近,白莉星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耳根微红(是前不久,哲时衍说“纪念一下我们的火锅小组”);有放学后他和徐知砚并肩走在校园林荫道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是上周,哲时衍说“这光影不错”);甚至……还有一张极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在书架角落,他和徐知砚靠得很近,似乎……在接吻?张叙安脑子“轰”的一声,那是上次在图书馆,他差点摔倒,徐知砚扶了他一把,角度错位而已!可照片拍出来的效果…… 聊天记录截图,是他和徐知砚的私人对话。有些是讨论学习,有些是日常分享,有些……带着少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超越友谊的亲昵和关切。最要命的是其中一张,他发了句“今天打球帅不帅?”,后面跟着个得意的表情,徐知砚回了个简单的“嗯”,但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只有他们俩懂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抱怨。还有和白莉星的,记录不多,但有一张,白莉星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围巾,说要织一条谢谢他帮忙讲题…… “这些照片和记录,” 哲时衍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客观陈述感,“是我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作为同学和朋友,无意间记录下的。起初并未在意,但后来发现,张叙安同学与徐知砚同学之间,存在着超越普通同学友谊的、过于亲密乃至不正常的关系。同时,张叙安同学与白莉星同学之间,也存在超出正常范围的暧昧互动,涉及早恋。作为学生会会长,我有责任维护校纪校风,在经过慎重考虑和内心挣扎后,我认为必须向学校如实反映情况。这些材料,可以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友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张叙安,掠过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晕厥的白莉星,最后,落在徐知砚脸上。 徐知砚也正看着他。从进门看到哲时衍那一刻起,徐知砚脸上就没有出现过震惊、愤怒、或是被背叛的伤痛。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心悸。他就那样看着哲时衍,看着这个曾经一起讨论辩题到深夜、一起吃火锅、笑着说“敬友谊”的人,看着他用那种平稳的、仿佛在陈述一道数学题解法的语调,将那些被精心挑选、刻意截取、扭曲放大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罗列出来。 哲时衍的目光与徐知砚的平静对视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冰冻。然后,哲时衍率先移开了视线,继续用他那无懈可击的、冷静到残忍的声音说:“基于以上事实,我认为张叙安、徐知砚两位同学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中学生行为守则》和公序良俗,对学校声誉和其他同学可能造成不良影响。而白莉星同学,也涉及早恋问题,需加以引导。具体如何处理,请学校领导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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