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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一个答案。必须有一个答案。否则,这被腰斩的青春,这猝然崩塌的世界,连个支离破碎的交代都得不到。 电话是张叙安用还在颤抖的手指拨出去的。他靠着冰冷的电线杆,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哲时衍。老地方。河堤那块废弃的观景台。现在。就我们三个。你敢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哲时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好。” 他甚至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说“等我一下”。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好像这不过是他日程表上另一个可以轻松打勾的项目。 老地方。确实是“老地方”。学校后面那条不算宽的护城河,沿河修了步道,有一小段延伸出去的、早年规划了观景台却最终废弃的水泥平台,视野开阔,正对西边,是看日落的好去处,也因为偏僻,成了他们四个曾经分享秘密、偶尔逃掉冗长班会偷闲的“据点”。他们在那里分享过偷带的零食,争论过难解的习题,也曾在某个晚霞烧透半边天的傍晚,听哲时衍用他那种特有的、冷静又带着点理想主义光芒的语气,描述他想象中的未来,关于公平,关于规则,关于“构建更好的秩序”。那时,徐知砚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精准的注解;张叙安会大笑着拍哲时衍的肩膀,说他“像个老学究”;白莉星则低头抿嘴笑,在霞光里脸颊微红。 多么讽刺。如今,这承载过“友谊”和“未来”的地方,成了“鸿门宴”的舞台。 他们到得早。暮色正一点点吞噬天光,河水是浑浊的暗绿色,缓慢流淌,无声无息。废弃的水泥平台空旷、粗糙,带着经年风雨侵蚀的破败感。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虚幻的、温暖的海市蜃楼,却照不进这里分毫。 张叙安靠在一根锈蚀的铁栏杆上,指尖夹着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以前几乎不碰——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他狠狠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睛更红了,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白莉星抱着手臂,站在离河边稍远的地方,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眶红肿,唇抿得死紧,身体在微微发抖。徐知砚则站在平台边缘,面朝河水,背影挺直得像一柄即将出鞘又强行按回的剑,沉默地望着远处沉入楼宇背后的最后一抹残阳,侧脸线条在昏暗中模糊而冷硬。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水声,和张叙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规律得让人心悸。哲时衍出现了。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校服,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文件夹,仿佛刚开完某个重要会议。他走上平台,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在徐知砚凝固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来了。” 他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为什么?” 张叙安猛地扔掉烟头,猩红的火星在水泥地上溅开,他几步冲上前,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哲时衍,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变调,“哲时衍!你他妈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几天前!就他妈几天前!我们还在一起给你庆祝!吃火锅!敬他妈什么狗屁友谊!你转头就能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你他妈是不是人?!你看着我!看着徐知砚!看着白莉星!你看着我们的眼睛说!为什么?!” 白莉星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充满破碎和茫然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哲时衍。 徐知砚缓缓转过身。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彻骨,像结了冰的深潭,倒映着哲时衍此刻平静到冷酷的面容。他没有像张叙安那样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哲时衍,等待一个答案。这沉默的注视,比张叙安的怒吼更让人窒息。 哲时衍迎着三双眼睛——一双燃烧着愤怒与背叛的烈火,一双盛满了泪水与破碎的茫然,一双则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神情,好像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激动。 “为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张叙安的问题,语气平静得残忍,“我做的是最正确的事情。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像是在打量什么需要被纠正的错误标本。 “你们自己触犯了校纪校规,不是吗?”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教诲的耐心,“张叙安,徐知砚,你们之间那些超出正常同学界限的亲密举动,那些……令人不适的互动。白莉星,你对张叙安超出普通同学的好感,那些小心翼翼的接近。校规明确禁止早恋,禁止任何不符合中学生行为规范、有伤风化的举止。我只是履行了我的职责。” “职责?” 张叙安气得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去你妈的职责!你拿着那些故意找角度拍的照片!你截取那些聊天记录!你他妈这叫履行职责?!你明明知道那都是误会!是角度!是断章取义!” “是不是误会,是不是断章取义,自有老师和学校判断。” 哲时衍不为所动,语气甚至更冷硬了一些,“我只提供我观察到的事实。至于如何解读,那是学校的事情。我是学生会主席,我有责任对全校同学进行监督,有责任对任何可能破坏校风、影响他人的行为进行检举。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看向张叙安,又看向徐知砚,最后,目光落在白莉星身上,那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只不过,你们一直把我当做朋友,很好的朋友,所以在我面前,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毫无顾忌。” 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曾经显得有点孩子气的动作,此刻却充满了冰冷的嘲讽,“这不是我的错。是你们自己,把弱点暴露在了监督者面前。我并非故意针对你们任何人,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难道不对吗?” “不对!” 白莉星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声音破碎,“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的!你知道我对张叙安只是……只是好感!你知道徐知砚和张叙安只是关系好!你当时还说……还说我们这样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那么相信你!” 哲时衍的目光转向她,那丝怜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 “白莉星,”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你难道不想考上大学吗?你想,你比谁都想。你怎么努力学习,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父亲供你读书不容易吧?” 白莉星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色惨白如纸。 “但是,” 哲时衍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如果你的心思,被他们两个牵扯,被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和关系耽搁了呢?你的成绩下滑了怎么办?你考不上理想的大学怎么办?你父亲该怎么办?” 他向前微微倾身,注视着白莉星瞬间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救你,懂吗?要不是我在谷老师、在校长面前,替你说了几句‘客观公正’的话,把你从主要责任里摘出来,你现在就不是记大过、留校察看这么简单了。你可能已经背着处分回家反省,甚至……直接被开除。是我把你捞出来的。你应该谢谢我。” “谢你?” 白莉星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诞的话,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她却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我谢谢你……毁了我的一切?谢谢你让我在全校面前抬不起头?谢谢你让我爸用那种眼神看我?哲时衍……你……”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哲时衍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辜负了他好意的人。然后,他转向了徐知砚和张叙安。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他们身上,那眼神里,终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嫌恶,像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至于你们两个,”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鄙夷和恶意的弧度,“真是够变态的。同性恋……这些东西,我只在书本里、在一些猎奇的报道里见过。没想到,就在我身边,就在我眼前,活生生的,上演着这么恶心的戏码。” 他的目光落在徐知砚脸上,又滑到张叙安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丑陋的展品。 “看着你们平时那些故作亲密的举动,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真令人作呕。那天在图书馆,书架后面,你们靠得那么近……是想做什么?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黏腻的、毒蛇般的恶意,“想到那些画面,我就觉得反胃。你们怎么敢的?怎么敢把这种……这种不正常的东西,带到学校里来?污染别人的眼睛?” 张叙安浑身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冲上去,却被徐知砚一把死死攥住了手腕。徐知砚的手很冷,用力极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他依旧看着哲时衍,眼神里的冰层裂开了一丝缝隙,底下是翻涌的、被极力压抑的黑色岩浆。 “所以,” 徐知砚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对吗?” 哲时衍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但随即,他露出了一个近乎“赞赏”的表情,像是终于有人问到了点子上。 “聪明。” 他轻轻击掌,发出单调的、令人齿冷的响声,“徐知砚,你总是比他们看得清楚一点。没错,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朋友。从来都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揭晓谜底的快感,目光扫过三人骤然变得更加苍白的脸。 “还记得你饭卡莫名其妙被刷爆,不得不跟我‘借’钱吃饭那次吗?” 他看向徐知砚,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指使的。花了一点小钱,让隔壁班一个缺钱的家伙干的。效果不错,不是吗?你果然更依赖‘朋友’了。” 徐知砚的瞳孔猛地收缩。张叙安倒吸一口凉气。白莉星捂住了嘴。 “还有那次,我们四个一起打球,喝的水……” 哲时衍的目光淡淡扫过张叙安,“里面加了点东西,让你们几个拉了一天肚子。也是我。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人。哦,至于那个背锅的倒霉蛋……体育班那个总爱惹是生非的刺头?我不过是稍微引导了一下,利用了你们当时急于找出‘凶手’的愤怒和报复心理。你们果然上当了,不仅把他揍了一顿,还让他被记了大过,最后……开除了。而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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