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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风铃叮咚脆响，像是某种吉兆。 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姓苏，说话带着软软的江南口音，看起来和善。她上下打量了希念几眼，问了她年龄、籍贯、能不能吃苦。希念如实说了，隐瞒了退学的原因，只说是家里困难，出来打工。或许是希念眼神里的 desperation（绝望）和那股子脆弱的倔强打动了苏老板，又或许是她实在缺人，苏老板没多问，只让她试了一天工——学习打包面包，打扫卫生，招呼客人。 希念做得异常认真。她手巧，学打包很快，动作轻，不会弄坏酥皮。打扫卫生一丝不苟，连橱窗的边角都用抹布擦得锃亮。招呼客人时，声音不大，但努力微笑，眼神干净。一天下来，苏老板点了点头：“行，留下来吧。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不高，但管两餐，做得好了给你转正加钱。住的话……后面有个小储物间，收拾一下能放张折叠床，你要是不嫌挤，可以先住着。” 希念几乎是立刻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终于有了一小片可以暂时栖身的浮木。那间所谓的“储物间”，其实就是面包店后厨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不到五平米，勉强塞下一张窄小的折叠床和一个破旧的小衣柜，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面粉和油脂混合的味道。但对希念而言，这已是天堂。至少，它温暖（后厨的余热），有屋顶，有床，还有一天两顿实实在在的、热乎的饭菜。 她立刻回那家廉价旅馆退了房，把所剩无几的钱紧紧攥在手心，拖着行李箱，正式“入驻”了面包店的小隔间。白天，她在前面店面忙碌，学习辨认各式面包，学着用裱花袋挤出歪歪扭扭的奶油，小心擦拭每一寸玻璃。晚上，回到那个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小空间，蜷缩在窄小的折叠床上，听着外面街道隐约的车流声，才能感到一丝真实活着的滋味。累，是真的累，站一天腿脚发软。但心里是踏实的。她开始有微薄的收入（试用期工资少得可怜，但苏老板有时会多给一点，或者让她带卖剩的面包回去），开始慢慢熟悉南京这座城市的一角，开始学着像一个真正的、独立的、在这城市底层挣扎求存的人那样，规划每一分钱的用途。 一个月试用期将满时，她拿到了第一笔正式的工资。钱不多，但捏在手里，是沉甸甸的、属于她自己的分量。她立刻去租了房子。不能再住储物间了，苏老板人好，但她不能一直打扰。她在网上找了很久，最终选定了一个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合租房。房子很旧，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壁单薄的筒子楼。她租的是其中最小的一间次卧，只有七八平米，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和一个简易布衣柜后，几乎转不开身。厨房和卫生间是公用的，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浑浊。但价格便宜，离面包店不算太远，有公交车直达。 搬家那天，她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她把面包店储物间里属于自己的、少得可怜的东西收拾好，向苏老板深深鞠了一躬。苏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塞给她一袋刚烤好的吐司。 新“家”虽然简陋，但毕竟是独立的、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她花了一下午时间，把小小的房间擦得干干净净，在唯一的小窗户上挂了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印着小碎花的布当窗帘。黄昏时分，阳光透过那块薄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坐在床边，看着这方小小的、完全由她自己挣来的天地，心里涌起一种混杂着酸楚和微末希望的平静。 然后，她想起了徐知砚。来南京这么久，她只在刚到那天，在出租车上，远远看到过他那所高中的校门。气派的伸缩门，高大的教学楼，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进进出出。那是另一个世界，光鲜，明亮，充满未来。而她，蜗居在这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身上还带着面包店里的奶油味。她不敢联系他。怕打扰，怕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被他看见，也怕……怕那个承诺，在现实的尘埃里，黯然失色。 但今晚，或许是这方属于自己的空间给了她一丝勇气，或许是一个月来的挣扎求生让她累积了一点卑微的底气，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框。上一次联系，还是几天前，她告诉他，奶奶安顿好了，让他别担心。他回了一个“嗯”。一如既往的简短。 她犹豫着，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说什么呢？说找到工作了？说租到房子了？说这里很小很旧，但窗台上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太琐碎了。太不值一提了。最终，她打开了视频通话。也许，让他看看真实的、具体的自己，比苍白的话语更有力。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接通、准备挂断时，屏幕亮了。徐知砚的脸出现在那头。背景是他熟悉的房间，书桌，书架。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头发似乎比在淮浦时短了些，眉眼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也似乎……更加疏离。他看到是她，似乎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 “在忙？” 希念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 徐知砚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透过屏幕，看清她所处的环境，“你那边……怎么样？” “我租到房子了。” 希念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很小，但是……挺好的。” 她移动手机，缓缓扫过这间狭小的屋子——单人床，旧书桌，布衣柜，小碎花窗帘。镜头扫过斑驳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因为渗水留下的、淡淡的黄色水渍。 徐知砚看着，没说话。屏幕那边很安静，只能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 “就是合租的，还有别的室友。” 希念补充道，像是为了缓解这沉默，也像是想让他更了解自己的生活，“是个女生，人好像挺好的，刚搬来不久，还没怎么说过话。” 她说着，似乎听到外面客厅有动静，像是合租的室友回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也可能是想向徐知砚证明自己在这里“还不错”，至少有个“正常”的室友，希念对着手机说：“你等一下啊，我介绍我室友给你认识，她人挺好的。” 她没等徐知砚回应，就拿着手机，拉开了自己房间那扇薄薄的、并不隔音的门。 客厅里，一个穿着居家T恤和短裤、正弯腰在冰箱里拿饮料的女孩闻声转过头来。女孩看起来和希念差不多大，或许还小一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染成时髦的亚麻灰，剪了层次分明的短发，有几缕挑染成亮蓝色，随意地翘着。她嘴里叼着一袋酸奶，眼睛很大，眼神明亮而直接，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略显叛逆的鲜活。 四目相对。 手机屏幕里，徐知砚的脸，和客厅里女孩的脸，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对上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凝固了。冰箱运转的嗡嗡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都消失了。 希念举着手机，有些尴尬地笑着，刚要开口介绍：“这是……”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看到，手机屏幕上，徐知砚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看清客厅里女孩面容的刹那，骤然收缩了一下。那里面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以及某种深沉的、晦暗难明的东西。快得像闪电，但希念捕捉到了。她从未在徐知砚脸上看到过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哪怕只有一瞬。 而客厅里的女孩，那个咬着酸奶袋的、打扮新潮的室友，在看清手机屏幕里徐知砚的脸时，也猛地僵住了。她嘴里的酸奶袋“啪”地掉在地上，白色的酸奶溅了一地。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幽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涨红。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尴尬、羞恼，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慌张的表情。 “徐……徐知砚？” 女孩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手机里，徐知砚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屏幕外的女孩，又缓缓将目光移向举着手机的、一脸茫然的希念，眼神复杂难辨。 希念举着手机，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和客厅之间，看着屏幕里徐知砚骤变的脸色，又看看眼前室友那副见鬼般的神情，完全懵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嗡嗡作响： 他们认识？ 而且，看起来……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你们……” 希念看看手机，又看看室友，声音干涩，“……认识？” 客厅里的女孩——白莉星，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弯腰捡起地上的酸奶袋，也顾不上擦拭溅到腿上的奶渍，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手机屏幕，也不看希念，只是胡乱地“嗯”了一声，声音含糊：“……以前，同班同学。”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力道之大，震得老旧的墙壁似乎都颤了一下。 狭小的客厅里，只剩下希念一个人，举着手机，对着屏幕里徐知砚那张已经看不出情绪的脸，和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所有声音和光线的房门。空气里弥漫着酸奶甜腻的气息，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尴尬与死寂。 手机屏幕上，徐知砚沉默着。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落在刚才白莉星站立的位置，又似乎落在虚空之中。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将视线移回希念脸上，那眼神深得像寒潭，里面翻涌着希念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她……” 希念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也问不出来。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室友是徐知砚以前的同班同学？看他们的反应，绝不仅仅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那个女孩，那个叫白莉星的、看起来张扬又鲜活的女孩，和徐知砚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徐知砚看到她，会露出那样震惊的眼神？为什么白莉星看到他，会慌张成那样，甚至落荒而逃？ 而且……希念猛地想起，刚才白莉星脱口而出的是“徐知砚”，连名带姓。那语气里的震惊和复杂，绝非寻常。 徐知砚看着希念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她眼底渐渐升起的惊疑、不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些翻涌的暗流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叫白莉星。” 徐知砚开口，声音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以前……是同班同学。后来，退学了。” 退学了？希念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退学？她看着徐知砚，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但那张脸平静无波，什么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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