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的早晨,南京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雨丝不大,却足够将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梧桐叶被洗得发亮,街道上泛着水光,行人脚步匆匆。老城区边缘那栋陈旧的筒子楼,在雨幕中更显破败沉默,墙皮剥落处颜色深暗,像一块块陈年的疤。 希念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敲在心上,混合着对即将到来“拜访”的忐忑,和对昨夜与白莉星“结盟”后奇异平静的反复咀嚼。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对着卫生间那面斑驳的镜子看了很久。镜中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又觅得一丝慰藉的复杂神采。她特意选了一件领口稍高的薄毛衣,遮住了脖颈。那里,曾经有一小片象征着叛逆、迷茫和某种自我放逐的纹身,如今已是一片带着细微凸起、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浅的皮肤。洗纹身的过程比纹上时痛苦百倍,激光每一次灼烧,都像是要将皮肉连同过往一起剥离。但她忍下来了。为了奶奶浑浊却期盼的眼睛,也为了心底那点微弱的、想要“干净”一点、离那个人描绘的“正常”未来更近一点的念头。 白莉星也起了,顶着乱糟糟的亚麻灰色短发,眼下同样挂着没睡好的痕迹。两人在狭小的厨房碰头,共用着昨晚剩下的半壶开水泡了两杯速溶咖啡。谁也没提等会儿要来的人,只是沉默地喝着那廉价而苦涩的液体,听着窗外单调的雨声。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白莉星甚至翻出了一条自己没怎么用过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新抹布,开始擦拭本就没什么可擦的客厅小茶几。希念则把两人散落在各处的零碎物品归拢了一下,让这间陋室看起来至少整洁一些。 上午十点刚过,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规律的三下。叩在薄薄的门板上,却像敲在两个女孩骤然收紧的心上。 希念和白莉星对视一眼。白莉星几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身上那件印着夸张字母的卫衣下摆,走过去开门。希念跟在她身后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衣下摆。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少年,个子都高,几乎挡住了楼道里本就昏暗的光线。前面是徐知砚,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深色长裤,肩头被雨丝打湿了些,颜色更深。他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勒得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身后半步是张叙安,同样提着两大袋东西,另一只手里还费力地拎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工具箱。张叙安今天没穿那些色彩张扬的潮牌,只是一件浅灰色的套头毛衣,外面罩着防水的冲锋衣,头发似乎也特意整理过,不像平时那般不羁,只是额前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软软地贴在额角。他脸上惯常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期待、忐忑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神情,目光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越过开门的白莉星,直直地落在了她身后的希念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楼道里潮湿陈旧的气味,混合着外面飘进来的、带着泥土和梧桐叶清气的雨的味道,弥漫在四人之间。 徐知砚的目光,先是在开门的白莉星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例行公事。随即,他的视线便越过她,落到了后面的希念身上。 他的目光,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湖面之下,却有暗流无声涌动。他从上到下,缓缓地、仔细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站在陋室门口的女孩,是否真实。目光掠过她有些苍白的脸,掠过她清澈却带着倦意的眼睛,掠过她身上那件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薄毛衣……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她的脖颈处。 那件毛衣的领子不算很高,但恰好遮住了大部分脖颈。然而,或许是因为刚才整理东西微微出汗,或许是无意识的动作,领口稍稍歪斜了一点,露出了一小片肌肤。那一片皮肤,与周围光滑的肤色有着细微的差别,颜色略浅,质地看起来也略有不同,带着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粉,和一点点激光治疗后尚未完全平复的、极其微小的颗粒感。 徐知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什么,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除夕夜,老石桥上昏暗的灯光下,他曾隐约见过她颈侧那片小小的、颜色晦暗的纹身。当时没有细看,但轮廓和位置,他记得。如今,那片象征着混乱、不羁或某些他不愿深究的过去的印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片需要承受数次激光灼烧、疼痛、和漫长恢复期才能留下的、近乎“无痕”的皮肤。 洗纹身有多痛,他大概知道。那不仅仅是皮肉之苦,更像是一种对过去的、决绝的剥除。她做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回到南京,继续他那看似“正常”学业的时候,这个女孩,在陌生的城市,蜗居在这破旧的角落,一边照顾生病的奶奶,一边在面包店打工养活自己,同时,默默地去洗掉了那个纹身。 为什么?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又沉重得让他胸口发闷。为了那句“等我回来娶你”?为了那本带着铜锁和三百八十块钱的日记?还是仅仅为了她自己,想要一个更“干净”的开始? 徐知砚提着沉重购物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勒得更深。他脸上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像是冰面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之下,有什么滚烫的、汹涌的东西,几乎要破冰而出。他看着希念,看着她因为被注视而微微瑟缩了一下的肩膀,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看着她颈侧那片浅浅的、代表痛苦新生的皮肤……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雨声,和四人细微的、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徐知砚猛地松开了手。 两大袋沉重的、装满生活物资的购物袋,“砰”、“砰”两声,沉闷地砸在了门口粗糙的水泥地上。袋口松开,里面塞得满满的卷纸、洗发水、沐浴露瓶子滚落出来一些,静静地躺在积着灰尘的地面。 他一步跨过了门槛。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了一阵风,连挡在门口的白莉星都被他下意识地、毫不客气地拨开到了一边。白莉星踉跄了一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张叙安也愣住了,手里沉重的工具箱“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徐知砚,仿佛不认识这个一向冷静自持、近乎淡漠的同桌好友。 徐知砚径直走到了希念面前。 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外面潮湿清冷的水汽,和他本身那种干净的、带着淡淡书墨和冷冽气息的味道。希念完全懵了,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背却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她仰起脸,对上了徐知砚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震惊,难以置信,汹涌的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震动,以及某种深沉的、滚烫的、几乎要将她灼伤的东西。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了红。 “你……” 希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徐知砚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猛地将她整个人紧紧搂进了怀里。 那不是一个轻柔的、安慰式的拥抱。那是一个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紧密到几乎要将她勒进骨血里的拥抱。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隔着单薄的衣物,希念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沉重而急速的搏动,擂鼓一般敲击着她的耳膜。 他身上冰冷的雨水气息和他滚烫的体温混杂在一起,将她牢牢包裹。希念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僵硬地被他抱着,鼻尖撞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有点疼,更多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属于他的气息的笼罩。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能感觉到他拥抱的力度大得让她骨骼都在发痛,能感觉到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然后,她听到他低沉沙哑的、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哽咽的声音,一字一句,砸进她的耳蜗,也砸进她茫然无措的心里: “我说过,等我回来娶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不会背弃诺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 希念彻底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他沉重的心跳和那两句低哑的誓言在反复回荡。洗纹身时激光灼烧的痛楚,奶奶沉重的咳嗽,父母冰冷的“别添麻烦”,面包店站到麻木的双腿,这间破旧小屋的寒冷……所有的一切,在这滚烫而坚实的怀抱里,在这句沉重如山的承诺面前,仿佛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委屈,心酸,长久以来紧绷的弦突然松开的虚脱,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弱的狂喜,混杂成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强筑的心防。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没有动,也没有挣扎,只是僵硬地被他抱着,任由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门口,白莉星和张叙安已经完全石化了。 白莉星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外星生物降临般的场景。这是徐知砚?那个永远一副性冷淡表情、对谁都爱答不理、仿佛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徐知砚?他会这样失态?会这样……用力地、几乎是绝望地抱住一个人?会说出“等我回来娶你”这种话?还会……眼眶发红? 张叙安更是呆若木鸡。他手里还维持着刚才工具箱脱手时的姿势,目光死死地黏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慢慢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茫然、苦涩,和一丝了然的痛楚。他看到了徐知砚泛红的眼眶,看到了他拥抱时那种近乎失控的力度,看到了希念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洇湿的衣襟。这一幕对他造成的冲击,不亚于一场地震。他一直知道徐知砚对希念是不同的,从淮浦那个寒假开始就知道。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不同”。这不仅仅是对一个身处困境的女孩的怜悯或照顾,这分明是…… 白莉星先回过神来,她看了看紧紧相拥、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将外界一切隔绝在外的两人,又看了看旁边呆若木鸡、脸色苍白的张叙安,心里那点因为徐知砚刚才粗鲁动作而产生的不快,忽然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她轻轻扯了扯张叙安的袖子,用口型无声地说:“先进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1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