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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一叶走过去，把袋子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很小：“你的外套……洗好了。” 祝驰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放在一旁，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多说什么。 “坐。” 阮一叶轻轻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有一点拘谨，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浑身僵硬。菜单被推到他面前。 “想吃什么，点你喜欢的。” 没有“我请客”“别客气”这种会让他有负担的话，只是很自然地，把选择权交给了他。阮一叶随便点了两个清淡的菜，把菜单递回去。祝驰又默默加了一汤一菜，都是温和、不刺激、适合胃口不好的人吃的东西。全程话不多，却每一处都照顾到了他的习惯。 菜上来的时候，阮一叶拿着筷子，却没有立刻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我以前……很怕跟人一起吃饭。” 祝驰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怕点贵了，怕吃得多，怕别人觉得我麻烦。从小就有人告诉我，要懂事，要省钱，要不给人添麻烦。要是我哪一点做得不好，就会有人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那时候我总觉得，我活着，就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祝驰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稳稳的承接。 “那不是你的错。” 简单六个字，却像一块石头，轻轻砸在阮一叶的心湖上。他抬头，撞进对方沉静的眼眸里，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温热，却压不住眼眶里的发烫。 这么多年，他听过太多“你要坚强”“你要努力”“你要懂事”。却第一次有人这么平静地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太麻烦。不是他不配被好好对待。 祝驰没有再说大道理，没有追问他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吃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都是他能吃得下、不会有负担的东西。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没有一丝尴尬。 阮一叶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吃过一顿饭。不用察言观色，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身边这个人，不会因为他沉默而不满，不会因为他迟钝而不耐烦，不会因为他普通、平凡、不够耀眼，就轻视他。 吃完饭，祝驰送他回去。两人并肩走在阳光下，没有牵手，没有过多的靠近，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阮一叶走在他身边，脚步很轻，心里软软的。 快要到楼下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让他脸色微微一白，手指瞬间僵住。 ——文婷。 是他的妈妈。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阮一叶一直刻意回避。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连哥哥提起，他都只是沉默地转移话题。他恨过，怨过，也偷偷渴望过。渴望母爱，渴望拥抱，渴望有人告诉他，你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可那份渴望，又被十几年的创伤裹得严严实实，一碰就疼。 祝驰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开口：“不想接，可以不接。” 阮一叶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慌乱，有一丝无措。“她是……我妈妈。” 祝驰点头，没有评判，没有指责，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按你想的来。” 不用强迫自己原谅，不用强迫自己大度，不用强迫自己扮演一个听话的孩子。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阮一叶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铃声一遍一遍响着，像敲在他的心上。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有一点哑，有一点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文婷带着小心翼翼的声音，有一点哽咽，有一点忐忑：“一叶……是妈妈。” 阮一叶没有说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不安、渴望，在这一刻一起涌了上来。 “我……我就在你小区门口。”文婷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给你带了一点东西。你要是不想见我，我放下就走，绝对不打扰你。” 阮一叶握着手机，指腹微微发抖。他看向身边的祝驰，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求助。祝驰没有替他做决定，只是轻轻点头，目光沉稳而坚定。像是在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 就这一个眼神，阮一叶忽然就有了一点力气。他沉默了很久，声音轻轻的，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那句话：“……我下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我……” “我陪你过去。”祝驰轻声说，“我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靠近。” 不介入，不干涉，不替他做选择，只是给他一份底气。阮一叶看着他，眼眶微微一热，轻轻点了点头。 小区门口的阳光很亮。文婷站在树荫下，手里提着几个袋子，衣服穿得很素，头发微微有些凌乱，神色局促而不安，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孩子。看见阮一叶走过来，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也怕了十几年。 阮一叶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低着头，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一叶……”文婷开口，声音发颤，“这些是给你买的一点东西，衣服、吃的……我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一点。”她把袋子递过来，手一直在抖，“你收下，我马上就走。” 阮一叶没有接，也没有抬头。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当年……为什么走。” 这是他藏了十几年的问题。小时候问哥哥，哥哥不说；问爸爸，得到的只有辱骂和指责。所有人都告诉他，是你不好，是你没用，是你拖累，所以你妈妈才不要你。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扎在他骨头里，从小到大，一点点腐烂，一点点吞噬他的自信。 文婷听到这句话，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对不起……一叶，对不起……” “我不是不要你。” “我是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那些被埋藏了十几年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刻摊开在阳光下。 “你爸爸喝酒、赌博、抽烟，家里被他败得一干二净，欠了一屁股债。他心情不好就打人，打我，也打你哥……我那时候真的怕，我怕再待下去，我们都活不了。我走，是逃命，是自保，不是不要你。” 阮一叶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些话，哥哥后来跟他说过一次，可那时候他不信，不肯听，不肯接受。他宁愿相信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不配，也不愿意承认，那个家早就烂透了。 “我那时候想带你走，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文婷哭得浑身发抖，“我不敢带你一起吃苦，更不敢带你回去那个地狱。我以为……我以为我走了，你至少能平安长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爸爸跟你说了什么，我大概能想到。”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眼前这个被她亏欠了十几年的孩子，声音撕心裂肺，却又轻得怕伤到他：“一叶，你听清楚——” “你妈妈离开你，不是因为你不好，不是因为你是Beta，不是因为你没用。是那个家不好，是他不好，是我没本事，没能把你一起带走。” “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你很好，你温柔，你懂事，你隐忍，你坚强到让人心疼。” “你值得被爱。不需要你有钱，不需要你厉害，不需要你变成谁。你只是你，就值得被好好爱着。” 最后一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阮一叶锁了十几年的心门。他一直紧绷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哭了。以为早就麻木了。可此刻，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不安、自我怀疑，全都涌了上来。原来不是他的错。从来都不是。他不是没用。不是多余。不是因为他不够好，妈妈才走。 文婷看着他哭，心都碎了，却不敢上前抱他，只敢轻声说：“以后，妈妈在。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你累了，就回来。妈妈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阮一叶颤抖着，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妈。”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却足够让文婷瞬间泪崩。她再也忍不住，轻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这个亏欠了十几年的孩子，抱进怀里。 阮一叶没有推开。他靠在妈妈怀里，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压抑地哭出声。这么多年的恐惧、不安、自我厌恶，在这一刻，终于慢慢散去。他终于肯相信。他值得被爱。不需要条件。 不知道哭了多久，阮一叶才慢慢平复下来。文婷替他擦了擦眼泪，动作笨拙又温柔。 “妈妈不逼你马上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 阮一叶轻轻点头，声音还有一点哑：“我知道。” 简单三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和解。文婷没有多留，怕他累，怕他有负担，把东西放下，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阮一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久久没有动。祝驰一直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等着，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 阮一叶慢慢转过身，看向他。阳光落在祝驰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四目相对，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清澈的坦然。 阮一叶慢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人，眼眶还有一点红，却不再胆怯，不再自卑，不再自我否定。 “祝驰。” “我在。” 简单两个字，一如既往的安稳。 阮一叶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这一辈子的勇气，都用在了这一刻。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很差。是Beta，没本事，没人要，是累赘。我拼命赚钱，拼命想变得厉害，我怕你会嫌弃我，怕你只是一时新鲜，怕你发现我其实一点都不好，就会走。” 他声音轻轻的，却很稳：“可是我现在知道了。我不用很厉害，也可以被爱。我不用很有用，也值得被留下。” 祝驰的心狠狠一揪，伸手，轻轻抚去他眼角未干的湿意，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阮一叶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以前不敢要你。我怕我配不上。但现在，我想认真告诉你——” “祝驰，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将就。是我想了很久很久，鼓起全部勇气，才敢说出口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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