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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应该不适合喝酒。” 陆哲明抬起头看他,下意识想问为什么。 他的确不能喝酒。自从三年前被梁念知拉着去了医院,住了半年的院又开始长期用药之后,他就不能喝酒了。 但他从来都不是听话的病人,尤其是在躁狂期。 所以,上次见面,在酒吧,陆哲明喝得烂醉,对着林屿洲口不择言,说完之后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 可他总觉得自己大概掩饰得还不错,不至于这么几次见面就暴露了那糟糕的情况。 所以他抬起头看着正在给自己倒柠檬水的人的手说:“没关系,少喝一点可以的。” 林屿洲瞥了他一眼:“还是算了,我怕一喝起来收不住,到时候我强迫你做些不该做的,你又要不理我了。” 陆哲明松了口气,其实是他更怕自己失态。 餐厅很安静,这个角落更甚。 林屿洲仔细观察着面前的人,而陆哲明自始至终不抬头和他对视。 “你变了好多。”过了很久,林屿洲终于开了口。 刚刚的气氛过于尴尬,让陆哲明坐立难安,对方终于开口找了个话题,尽管并不是自己想聊的,但起码不会让他那么如坐针毡了。 “是,我都三十五了。”陆哲明依旧低头垂眼,说话时一直在摆弄桌上的餐纸。 他很焦虑。 他说:“老男人了,灰头土脸的。和你这正当年的大律师比不了。” 林屿洲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听陆哲明说这样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屿洲看着他的手,那双原本有着漂亮修长又有力的手指的手,此刻瘦得骨节突出,撕扯纸巾的时候都在发抖。他很怀疑陆哲明现在还能不能弹琴。 林屿洲说:“三十五岁又不老。” “很老了。”陆哲明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宕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些话已经说出了口。 他说:“可以去死了。” 林屿洲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你说什么呢!” 陆哲明像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纸巾掉在腿上,他终于抬起头看面前的人,而林屿洲正因他刚刚的发言心慌。 “抱歉。”陆哲明立刻认错,“但我现在就是这么个人,没什么用,说话也不好听。” 林屿洲快把后槽牙咬碎了:“我说你变了,只是想表达我对现在的你感觉很陌生。” 他仿佛生怕对方又说什么丧气话,紧接着说:“我没有审判你的意思,更没有觉得现在的你不好。” “是吗?可我就是不好啊。”陆哲明对着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你也看到了,三十五岁一事无成,没家没业没能力,就是社会的蛀虫。” 他笑:“说是蛀虫都抬举我了。” 林屿洲被他的笑容激起一身冷汗,那人死气沉沉的目光只传达着对自己的厌恶,让林屿洲还没靠近就先打起了冷颤。 “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你不要对我还有什么滤镜。”陆哲明用力喘了口气,“你看我现在,长得也不如以前了,脱光了躺床上你都不想碰一下吧?所以,没……” “那要试试吗?”林屿洲近乎愤怒地打断了他,“我们现在去开房,你脱光了躺那里,让我试试。” 陆哲明怔了一下。 “害怕了?”林屿洲笑了,“你是怕自己真的对我没有吸引力了还是怕我还想睡你?” 说出这样的话,林屿洲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现在,他还没完全摸清楚陆哲明的情况,尚不知该如何跟对方相处。 他盲人摸象一般,可也不想放弃。 他非常确定陆哲明只是生病了,眼前这个人,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陆哲明盯着他看,好像要把林屿洲盯出个洞来。 “五年没见,说点开心的事情吧。”林屿洲及时转移了话题,“鲁宾斯坦和霍洛维茨还活着。” 那是陆哲明当初养的两条金鱼的名字,有一次陆哲明要出差,林屿洲索性把它们带回了自己的宿舍,后来经历了升学和毕业,两条金鱼始终被悉心照料,如今已是高寿。 陆哲明愣了一下,好像用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林屿洲说的是什么。 林屿洲苦笑:“你连它们都忘了?” 他用力擦拭着手中的餐具:“有一次我们接吻,你不好意思,说它们俩在看着。我跟你说没关系,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你就问我,要是每隔七秒我就吻你一次怎么办?这些你都忘了吗?”
第13章 一个礼物 陆哲明怎么可能会忘。 有关他跟林屿洲在一起的那几年,每一件事他都记得很清楚。 他只是反应迟缓,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更重要的是,他没想到林屿洲还养着那两条金鱼。 金鱼的寿命长则十五年,短则两三年,林屿洲把它们接过去的时候,陆哲明已经养了一年多。 他给那两条金鱼取名,一个是他的偶像、20世纪肖邦演绎的权威鲁宾斯坦,一个是被誉为“钢琴魔术师”的霍洛维茨。 他每天给它们弹琴,就好像在给伟大的钢琴演奏家们当门徒,祈祷某天能得到他们的点拨。 林屿洲第一次在他家注意到这两条金鱼,问他有没有给它们取名字,陆哲明把这两个名字说出口后,林屿洲呆了好半天。 “怎么了?” (咳咳-乃乃没奶袋) “没事儿。”林屿洲弓着身子在那儿看金鱼,半晌笑着对陆哲明说,“还得是陆老师,这要是让我给取名,那就一个熊大,一个熊二。” 这些,陆哲明都清清楚楚的记着呢。 “我以为它们早就死了。”陆哲明开了口。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它们当成你留给我的遗产。” 陆哲明又是一愣,随即笑着说:“是,说出那种话的我,的确该死。”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哲明知道,可他现在没办法控制自己,只要开口就是些伤人伤己的话。 不如干脆别说了。 他不说话,大家都能好过些。 “当初我没问过,那现在过去这么久了,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到底因为什么呢?”林屿洲虔诚地看着他,“我不逼你,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们可以聊点其他的事。” 陆哲明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有很多很多的话,可全都挤压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恶心人的呕吐物。 他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皱着眉,像个十足的懦夫。 不对,不能说是“像”,他根本就是。 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林屿洲察觉到他的消沉,主动转移了话题:“开录音棚不轻松吧?怎么选了个那么偏僻的地方?” “离我住的地方近。”或许这个话题对于陆哲明来说终于不那么敏感了,也或许有上一个问题的对比,显得这道题很好作答。他不加思索,直接了当就这么说了出来。 “你住的地方?”林屿洲疑惑片刻,这才明白,“原来你搬家了。” 刚被陆哲明赶走的那两年,林屿洲经常到他家附近徘徊,也是因为这个,才在四年前撞见梁念知跟着陆哲明回家的一幕。 可三年前开始,他无论几点、什么日子,无论怎么在那附近转悠,都再没见过陆哲明一次。 他曾经以为两人真的这么没有缘分,现在才知道,是对方搬了家。 “可是那附近……房子都挺旧的。” “嗯,都是比较老的小区,但住着还算舒服。” 林屿洲一直记得陆哲明之前的那个家。 小区设施齐全,安全性高,交通便捷。那套房子虽然不算特别大,但装修雅致,采光极好,林屿洲特别喜欢在周末的时候靠着陆哲明一起在客厅看电影。 他曾经在那里留宿,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 他们在那里拥抱过、接吻过,还曾在那张舒服的大床上左,爱。 他在那里向陆哲明撒娇耍赖,讨了不少的甜头。 他们有过那么多温柔的、美好的回忆,林屿洲一直以为那是陆哲明给他的爱,可对方却在后来的某天对他说:我不是同性恋。 这让他真的无法释怀。 “为什么要搬家呢?”林屿洲轻声问,“那套房子不是你妈妈买给你的吗?” 提到妈妈,陆哲明的心像被人揪住,然后狠狠往最柔软的地方捅。 他咬紧牙关,又一次不再作答。 林屿洲见他这样,赶忙说:“不好意思,我多嘴了。” 陆哲明没想到他会道歉,抬起头看他,撞上的是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陆老师,”林屿洲说,“别这么看着我。我说过,我又来追求你了。” 他很认真地对眼前的人:“二十五岁的林屿洲追求三十五岁的陆哲明,当然不会像十七岁的林屿洲那么莽撞。我会用你觉得舒服的方式去追你。” 如果说十七岁时的林屿洲在追求陆哲明的时候,像一匹撒了欢的狼崽子,那么现在这个林屿洲,应该已经是一匹成熟的头狼了,瞄准猎物之后不会冒然进攻,他要先让猎物放松警惕,瞄准时机再一口气收入囊中。 更何况,以陆哲明现在的状态,他要是太冒失,可能就不只是把人吓跑那么简单了。 听到林屿洲的话,陆哲明苦涩地笑了笑。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端坐着,非常严肃地看向了对方:“小林,你也说了,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三十五岁的陆哲明。” 见他如此正经,林屿洲也坐直了身子,认真听他说话。 “我们之间有五年的空白期,这五年里我变了很多,甚至可以用面目全非来形容。你爱的是五年前的那个我,如果你继续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只会觉得不值得。你会后悔的。”陆哲明语气淡然,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似乎花了他不少的力气,但他还没说完,“而且,我的确不能接受同性恋。” 后面那一句,陆哲明说出口的时候,觉得痛苦至极。 眼前坐着的这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就是他的杏启蒙,他和对方接吻上床,无数次心动,却在此刻,说出了“我不能接受同性恋”这样可笑的鬼话。 陆哲明紧闭着嘴唇,看起来快哭了。 林屿洲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逐渐变得呼吸困难似的,胸腔剧烈起伏,看着他生怕自己不够痛苦似的,用力将指甲抠进了皮肤里。 “陆老师,”林屿洲说,“我也不行吗?” “什么?”陆哲明惊讶地抬起头看他,似乎真的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说你不能接受同性恋,我不能成为那个例外吗?”林屿洲的声音很轻,就好像面前的人是一束脆弱的蒲公英,他生怕自己不小心就将人吹散了。 林屿洲又说:“或者,你可以不把我当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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