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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双眼睛在仓库昏黄的灯光里,亮得像两片刀锋。 下方的仓库地面上,三个人被按跪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手腕被扎带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淤青和血痕。他们的衣服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瑟瑟发抖。 周叙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夹克,面无表情。他的身旁站着四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身形高大,臂膀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绷得很紧。 “温先生。”周叙抬起头,看向二层的铁架走廊,“人带到了。就是下午去码头闹事的那三个。陈永年的人。” 温令序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从左到右,缓慢地扫过那三个跪在地上的人。看起来漠不关心。 然后从铁架走廊上走了下来。 皮鞋踩在铁质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 和他走进自己套房时的步伐一模一样。 他走到那三个人面前,停下来。风衣的下摆在仓库穿堂而过的海风里微微翻动。他低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痂。 温令序蹲了下来。 动作很慢。像是在花园里蹲下来看一朵花。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个男人嘴里的布条,轻轻地抽了出来。 “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空旷的仓库里,那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激起的回响从四面八方涌回来,撞在铁皮墙壁上。 那个男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响。 “温、温先生……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陈老板让我们来看看货——” “看看货。” 温令序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那丝笑意让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陈永年让你们来‘看看货’。”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指上沾到的灰,“三个人,带着家伙,半夜摸到我的仓库门口,打伤了我两个看场子的兄弟。这叫‘看看货’?” 他的声音始终是平的。没有怒意,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因为愤怒意味着失控。而温令序,永远不会失控。 “温先生,我们真的不知道那批货里面装的是什么——陈老板只说是他的东西,让我们去拿回来——” “他的东西。”温令序微微偏了一下头,“从我的码头,经我的海关,进我的仓库。到了这里,就是我的东西。这个道理,陈永年不懂吗?” 语气全程没有加重,没有强调任何一个词。但那种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所有权宣示,比任何拍桌子摔杯子的动作都更具压迫感。 跪在地上的男人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温令序看了他几秒,转过身走向周叙。 “陈永年那边,还有别的动作吗?” “有。”周叙压低了声音,“我们的人刚截获了一条消息。陈永年今晚联系了李家。” 温令序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没有注意到,周叙注意到了。 “李家。”温令序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依然平淡,但眼底的神色变了。 “李家怎么说?” “还没回复。但陈永年开出的条件很高。如果李家接了——” “李家不会接。” 温令序打断了他。语气笃定。 “李家老太太上个月刚做完手术,李家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盟友,是安稳。陈永年在这个时候找上门,只会让李家觉得他是个麻烦。” 他顿了一下。 “但保险起见,明天让人给李家送一份礼。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就说是我听闻老太太身体抱恙,略表心意。” “明白。” “陈永年那边——”温令序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放了。” 周叙微微一怔:“放了?” “治好伤,放了。然后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陈永年。告诉他,他的人,我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也告诉他,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转身往仓库门口走去。风衣的下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走到门口,暴雨从外面泼进来,打湿了他风衣的前襟。他没有避,也没有停,走进了雨幕里。 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鬓角、下颌线,没入高领里。他站在雨里,仰头看了一眼码头上方漆黑的夜空。 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炸开,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白。雨水从睫毛上滑落,沿着鼻梁的弧线滚下来。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 没有温和和耐心。没有那种面对某个年轻人时才会浮现的柔软。 这才是温令序。 一个视犯罪为精密艺术的人。一个可以一边微笑一边扣动扳机的人。一个用恐惧维持秩序、用控制取代暴力、用温柔包裹刀锋的人。 他站在暴雨里,接了一个电话。 “车到了?” “到了,温先生。在码头东门。” 他挂断电话,走向东门的方向。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溅起水花。他低下头,看着风衣口袋里的右手。 那只手,在几个小时前把一张A4纸放在茶几上。指腹在离开纸面的最后一刻,很轻地,从纸张的边缘滑过。 他在暴雨中站了一息。 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 ---- 这章是温令序视角。
第26章 26 === 码头那夜的三天后。 周叙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极简。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是一把深灰色的皮质座椅,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墙上没有挂画,没有奖杯,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东西。 温令序坐在桌后翻阅文件。今天穿的是正式的深色西装,衬衫是极浅的蓝灰色,袖扣是哑光的银色金属。 “查到了?”他没有抬头。 “查到了。”周叙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城西大学人文学部在读博士,姓宋,名知行。” 温令序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知行。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了那个文件袋,拆开。 里面是薄薄的几页纸。他一页一页地翻。 **基本信息:宋知行,男,二十六岁,外地户籍。本科毕业于户籍所在地的一所大学。硕士毕业于城西大学,博士在读,导师为人文学部的赵教授。研究方向:社会学与人类学交叉领域,主攻民间信仰体系与基层社会秩序重构。** **家庭背景:十二岁时父母离异,由母亲独自抚养。母亲在当地中学任语文老师,收入普通。无兄弟姐妹。母子关系正常,但因为距离原因,联系不算频繁。** **经济状况:每月生活费主要来源为博士生补贴和花店兼职收入。银行卡余额……** "不多。"周叙在旁边轻声补充,"非常不多。" 温令序没有看具体数字,翻过了这一页。 **社会关系:极其简单。导师赵教授,正常的师生关系。花店老板秦女士,雇佣关系兼邻里关系。无亲密朋友,无恋爱关系,无任何社会组织或团体的成员身份。** 温令序的目光在“无恋爱关系”上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 **日常轨迹:两点一线。公寓与学校之间。偶尔去花店兼职,偶尔去校门口的云吞面馆吃饭。无任何异常的社交活动,无任何可疑的联系人。** **综合评估:安全。背景干净。是一个彻底的普通人。** 温令序合上了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空白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叙站在原地等着。他跟了温令序八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翻云覆雨,也见过他在码头的暴雨里面不改色地处置叛徒,却从未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一份背调报告。 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计算,没有任何功利性的评估。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沉默,像是在看一样他不忍心触碰的东西。 “温先生?”周叙试探性地开口,“这个人……需要进一步关注吗?” “不需要。”他很快回答,“把这份报告销毁。不留备份。” 周叙愣了一下。 在他的经验里,温令序查一个人,从来都是为了掌握筹码。查完之后,报告会被归档,成为日后可能用到的武器。 销毁?不留备份? “温先生——” “听不懂?” 温令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周叙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他拿起文件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温令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叙。” “在。” “明天下午,枝予花店会有人来送花。” “是。我会安排——” “不用安排。”温令序打断了他,“把顶层的安保撤到走廊以外。送花的人进出套房期间,不要有任何人打扰。” 周叙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是。” 门合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温令序一个人。 他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和套房卧室里那支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旋开笔帽,在面前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触极稳。力道均匀。 签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份刚刚被他下令销毁的报告,一行一行地浮上来。 父母离异。母亲独自抚养。银行卡余额不多。非常不多。无亲密朋友。无恋爱关系。每天两点一线。公寓,学校。偶尔去花店打工。偶尔去吃一碗云吞面。 一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人。 而他自己,是这座城市里最浓的一滴墨。 温令序睁开眼睛。 落地窗外,阳光正好。整座城市在光线里显得明亮而锋利。 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下载了一个外卖软件。 他从未用过这种东西。他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店铺列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接着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云吞”两个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长串。他翻了几下,找到了一家标注着“城西大学校门口”的云吞面馆。 他看了一会儿那家店的页面。 然后关掉了手机。 什么都没有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平时吃的云吞面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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