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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过毛巾擦干脸,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发言稿。 就在这时,放在卧室床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知行走出浴室,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一串陌生的号码。 但他认得。那是他第一次去顶层套房送花时,周先生留给他的备用联系方式。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温令序的私人号码。他从来没有打过,也从来没有发过消息。 他点开那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 **“早点休息。”**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寒暄。 宋知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像是一面被擂响的鼓。 宋知行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 最后,什么都没回。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走到书桌前,把那沓被汗水洇湿的发言稿整理好,压在一本厚厚的专著下面。 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那四个字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 早点休息。 宋知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 明天就要见分晓了。 套房里没有开主灯。 只有书房的台灯和客厅角落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散发着昏黄而寂寥的光。 温令序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敞开,露出苍白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手里捏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金属盖,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发送了“早点休息”对话框上。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他并不意外。那个年轻人大概正对着这四个字发呆,耳根通红,脑子里转过一百种回复的方案,最后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什么语气而选择装死。 温令序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手机扔在旁边的茶几上,金属机身磕在木质桌面上,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把窗户打开了一线,然后摸出一支烟,咬在嘴里。 打火机擦出一簇幽蓝的火苗,照亮了他冷峻的眉眼。他微微低头,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瞬。 他吐出一口烟雾,在玻璃窗前氤氲开来,模糊了窗外那片冰冷的夜景。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思考一些复杂或者危险的事情时,才会点上一支。 而现在,他在思考宋知行。 一个二十六岁的博士生。一个连鞋带都会系错、一紧张就结巴、被人稍微一试探就会把底牌全亮出来的普通人。 这样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让他觉得棘手? 温令序看着窗外。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从他接手温家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精密的棋局。每一个人都是棋子,每一件事都是筹码。他计算着每一个人的欲望、恐惧、软肋,然后把他们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他从不失手。因为他从不投入感情。 可是宋知行不是棋子。他甚至连上棋盘的资格都没有。他太轻了,太干净了,像一片落在棋盘上的羽毛,稍微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但他偏偏落在了最不该落的地方。 从那张写着“明天记得浇栀子花”的纸开始。 温令序还记得那天在车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年轻人手忙脚乱地翻找文献,看着那张纸飘落下来。他本可以不理会,或者随手扔掉。 但他把它捡了起来。带回了房间。放在了床头。甚至在上面画了线。 为什么? 他当时告诉自己,是因为那行字太荒谬了。在一个充满算计和杀戮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一句“明天记得浇栀子花”,就像是在一片焦土上开出了一朵不合时宜的花。他只是觉得有趣,想留下来看看。 但后来呢? 他签了那份供花合同。他把那个年轻人变成了每周三和周六的固定访客。他坐在沙发上听他讲那些枯燥的学术理论。他甚至在厨房里,为他炒了一碗蛋炒饭。 这些,也是因为有趣吗? 温令序弹了弹烟灰。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用一种最温和、最不容拒绝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侵入那个年轻人的生活。等他习惯了这个温度,等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这是极其卑劣的手段。比他在商场上用的那些还要卑劣。因为商场上的对手至少知道他们在博弈,而宋知行,连自己是怎么掉进陷阱的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傻乎乎地抱着栀子花,红着耳朵说谢谢。 温令序闭上眼睛。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周叙送来的那份行程表。 明天上午九点,澜庭酒店三楼多功能厅,第十二届城市社会变迁与文化重构学术研讨会。 宋知行的发言时间是十点十五分。 他原本的计划是明天上午去一趟三楼。不进去,就站在门外,或者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那个年轻人穿着西装,在台上紧张地念稿子。 他想看看他发光的样子。哪怕那光很微弱,很笨拙。 可是现在,他迟疑了。 如果宋知行看到了他,会不会被突然升高的水温吓到,然后不顾一切地跳出去? 那个年轻人虽然好说话又容易心软,但骨子里有一种属于读书人的、近乎执拗的清高。如果他发现自己一直被这样注视着、观察着,他会怎么做? 他会逃。逃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在周三和周六的下午,抱着花出现在这扇门外。 温令序睁开眼睛。 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快要烧到手指了。他把烟头按灭。动作很重,火星溅开,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他转过身,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 屏幕依然是暗的。没有回复。 “周叙。” 几秒钟后,套房的门铃响了。周叙推门进来,站在玄关处。 “温先生。” "明天上午的行程,取消。" 温令序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三楼的研讨会,我不去了。” 周叙愣了一下。他知道温令序为了空出明天上午的时间,推掉了两个重要的视频会议。 “……是。需要我派人去盯着吗?” “不用。” 温令序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让他自己讲。”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把火烧穿了胸腔。 “任何人都不许去打扰他。” “明白。” 周叙退了出去。门重新合上。 温令序端着酒杯,重新走回落地窗前。 他决定退一步。在那个临界点到来之前,先把火关小一点。 他有的是耐心。他可以等。 明天就让他做一只自由的鸟吧。 温令序仰起头,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第30章 30 === “……综上所述,在缺乏核心驱动力的真空期,非正式权威的建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通过对微观社会关系的精准记忆与资源调配,在漫长的博弈中逐渐形成的。以上是我的汇报,感谢各位专家的聆听。” 最后一个字落下。 宋知行站在发言台后,双手撑着台面,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赞许的掌声。 坐在第一排的几位业内大牛微微点了点头,互相低声交流了几句。赵教授坐在他们旁边,板着的脸没有松动,但镜片后面的眼神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讲得很好。比他昨晚在浴室镜子前练习的任何一遍都要好。 没有结巴,没有忘词。当他站在讲台后,看着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时,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得发抖。但奇怪的是,当他开口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那种紧张感忽然就消失了。 他想起了那间顶层套房。想起了那个坐在沙发另一端、端着咖啡、安静地听他讲了四个小时的人。 那个人告诉他,灰色地带里的规则,往往比黑白分明的规则更有生命力。 他今天在台上讲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研究成果。 还有那个人给他的底气。 宋知行直起身,拿起发言稿,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旁边的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行啊小宋,今天超常发挥了,老赵刚才都笑了。” “谢谢师兄。”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做到了。他没有搞砸。他甚至赢得了满堂喝彩。 可是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前排的专家,越过中间的学者,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投向了多功能厅最后一排的角落。 那里空着。 几张深色的丝绒座椅安静地排列着,没有人。没有那个穿着深色西装、带着佛手柑气息的身影。 他没有来。 宋知行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发言稿,手捏着纸张边缘。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只有酒店中央空调送出的冷气。没有佛手柑。没有栀子花。 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我们有请……”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介绍下一位发言人。 宋知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会议上。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是昨晚那条只有四个字的短信。 他没有回。那个人也没有再发。 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像那条没有回复的短信一样,悬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上午的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 参与人员陆陆续续地走出多功能厅,前往二楼的餐厅参加自助午宴。宋知行跟在导师和师兄后面,走得很慢。 这里是澜庭酒店。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他现在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门打开后,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是什么样子。 但他不能去。今天是周四,不是送花的日子。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那扇门外。 “知行,走快点,老赵在前面等我们呢。”师兄在前面催促。 “来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那部标着VIP专用的电梯。 电梯门紧闭着。上面的数字停在顶层。 他收回目光,跟着师兄走进了普通电梯。 午宴很丰盛。 宋知行端着盘子,在各个餐台之间游走,夹了一点沙拉,一点意面,一块烤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慢慢地吃着。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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